子時的秋夜裡,暴雨後的陣陣秋風帶起滿城的落花,整座遷安城彷彿沉浸在一片爛漫的萬花雨幕之中,影瘞房入口的石階裡,滲出陰溼的青苔味,青石上的積水順著石縫深入宣府中的秘密囚室裡,在玄鐵的刑具上凝成一顆顆血色水珠。
榮順提著六角銅燈頂著門口突來的一陣疾風,拿著筆錄文書穩步走下臺階,燈影在囚室斑駁的牆面上,投出晃動的身影,恍若幽冥鬼差湧入人間一般,令人心生恐懼。
“吱呀——!”隨著鏽跡斑斑的鐵門被“地鳴”的劍柄頂開,宣赫連蟒袍大氅隨著陣風飄起,下襬掃過潮溼的石階時,腐黴氣息混著新屍的血腥撲面而來,前後加起來幾近二十具屍首分列兩排,其中四人覆蓋著素麻布,而其餘十幾具屍首則被黑氈緊緊包裹。
隨著宣赫連沉重的腳步聲在影瘞房門口戛然而止,陰沉的聲音道:“開始吧。”三名仵作分別拿出工具開始一一驗屍。
榮順拿出袖中小銀刀,跟著宣赫連走到那具今晚從涼河上打撈上來的屍體前,起手劃過一道銀弧,“撕拉”一聲便將衣襟破開一道整齊的開口。
“王爺,你看這。”榮順將衣襟挑開,露出胸前的傷口說:“刃傷開口處鋒利光滑,傷口周圍的皮肉並無多餘刃痕,且傷口極深。”
“這麼深的傷口,也許是貫穿傷。”宣赫連拿起一根豎立在刑具架旁的鐵鉤,用鐵鉤彎曲圓滑的一邊,將那具屍體向右側翻了翻問:“後面看到了嗎?”
榮順轉過頭仔細看去,果然在後背心口相對的位置,也有一個鋒利的開口:“王爺,您說對了,是心口貫穿傷,看這傷口大小與前胸心口對應,應是一箭穿心而亡。”
“果真如此,辦事不力,便被一劍處死,不留餘地。”宣赫連又用鐵鉤將屍體翻回正面平躺的姿勢說:“的確是血鬼騎的作風。”
榮順挑起屍體的小腿細看:“王爺,這個不規則的傷口,就是被那條精鐵細鏈鎖鉤扣住的地方,只不過現在傷口處破爛模糊,應是莫驍在水中去鉤鎖時,急於解開胡亂拆解造成的。”
“嗯。”宣赫連看著這具屍首好似想到了什麼:“來一個仵作,先來驗這具屍首。”說罷,在一旁正查驗著被素麻布覆蓋著的屍首的仵作,起身對宣赫連淺行一禮:“是,王爺。”隨即便拿著工具轉了過來。
片刻之後,仵作口中低聲自語:“真是奇怪……”
宣赫連坐在一旁並未起身,一手搭在腰間佩劍上,手指來回摩挲著劍柄上的藍寶石,微微抬了抬眼皮問:“怎麼奇怪,說來聽聽。”
仵作站起身回話:“回稟王爺,這人確實是被一箭穿心而亡的,那腿上被鎖鉤扣出的傷口,卻是過了一段時間後才產生的。”
“這並無奇怪之處。”宣赫連聞言當即判斷出了結論:“這人是被處死後,等待了一段時間,到了合適的時機時才扔進涼河的,這兩處傷口自然是會有時間差異的,這無可厚非。”
仵作點點頭說:“王爺料事如神,只不過奇怪的並非是這兩處傷口,而是河水!”
“河水?”宣赫連聽到這心中一動,好像與剛才自己的懷疑有所重合,便示意那仵作繼續說下去。
“按照王爺您的推斷,這人是先被一箭穿心而亡,過了片刻時間之後再扔進水中的,所以那腿上用來固定屍首的鎖鉤傷,與心口貫穿傷有時間差這無可置疑之處,但若是中間過了些時間這屍首才入水的,那麼他的咽喉中就不應當出現河水才對。”說到這,仵作將屍首的咽喉處再次查驗一遍,又延伸至胸腔處查看了一番後,示意宣赫連也上前看一眼。
宣赫連隨即起身,走到那屍首近前,經過仵作指出的部分,細細檢視後也覺得十分怪異:“這怎麼會……”
那名仵作繼續說道:“正如您所見,這人既然已經斷氣了,如何將河水吞入咽喉的,而且甚至還嗆水入腔,這……怎麼可能呢……”
宣赫連手中不停摩挲著劍柄上那顆藍寶石,不時發出一點寶石略微鬆動,與劍柄上的裝飾框相碰時微弱的清脆響聲,緩緩將目光轉向耳朵處,回頭向榮順使了個眼色,榮順便將那屍首的頭部轉向一側,露出了極難發覺的三顆硃砂痣來。
宣赫連盯著硃砂痣出神,另一名仵作彙報道:“稟王爺,這兩具屍首和剛才那具未驗完的屍首均已查驗完畢。”
聞言宣赫連點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一言不發地凝視著從涼河打撈上來的這具屍首。
隨即那仵作回道:“這三具皆是毒發身亡,而且應是烈性劇毒,這毒的來源應當就是三人腳踝處的傷口。”
宣赫連收回目光看向那名仵作說:“如何得出是腳踝處的傷口中毒,而不是他們自行服毒,或者是腕傷毒發而亡。”
仵作聞言將腳踝處露出來指著傷口處說:“王爺請看這傷口,三人的全身上下皆有不同程度的青紫現象,但咽喉中卻是乾淨無毒的,說明毒並非是由口而入;其次那腕傷與腳踝處雖說都是一樣的利刃所傷,但手腕處的傷口並無任何異常,甚至腕傷的青紫色更淺一些,但腳踝處的傷口,已經由青紫轉成紫黑,說明毒最重之處便是在腳踝了,再加上這三人裡,其中一人的手腕處並無傷口,僅腳踝一處外傷。”
說罷,仵作淺行一禮:“由此可見,這三具屍首均是由腳踝處的刃傷所帶的毒,蔓延至全身導致死亡的。”
宣赫連看來也是無奈,原想留下這三個好好審訊一番,沒想到卻因自己的疏忽導致三人無一倖免,輕嘆一聲又問道:“能否辨出是什麼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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