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還在思索寧和意欲何為,轉過頭來看向一直僵坐在八仙桌旁的赤昭舒,忽然也怔住了。
二人就這麼沉默地過了片刻,宣赫連才緩步走到桌旁,一邊又為自己斟了一盞茶,一邊輕聲開了口:“十公主殿下,可是還有什麼……”
“能不能別這麼叫我……”赤昭舒無意識地脫口而出,不僅讓宣赫連一驚,連自己也頓時愕然。
宣赫連輕咳了一下:“這……現在殿下與從前不同,既然已經正名,恢復了公主身份,下官怎好再……”
“我不想聽你這麼說話……”赤昭舒細若蚊蚋的聲音,幾乎連她自己都快聽不清了,可宣赫連卻一字不落地聽進了心裡。
“嗯,下官……我知道了……”宣赫連沉聲應了話,可說完這句,廳裡又陷入沉寂。
又過片刻,赤昭舒終於先說話了:“進宮以後,我是不是再也出不來了?”
“額?這話是從哪聽來的?”宣赫連沒想到她竟會先問這樣的問題,忽然間明白了她情緒低落的緣由——深宮大院,一旦邁進那道門檻,便是失去了自由。
只不過,宣赫連的這番理解,完全是他自己以為的,好像恍然理解了赤昭舒的心情,赤昭舒那股跟他一樣莫名的情緒卻全然不覺。
赤昭舒沒有抬頭,眼神空洞地盯著那茶盞:“從府裡其他宮中出來的老人口中聽說的,他們說‘一入宮門深似海,只要一隻腳跨進去了,那以後的天都是方的了’……”
聞言,宣赫連微微蹙眉:“他們說的,跟你問的,絕不是一個意思。”
“不是一個意思?”赤昭舒這才抬起頭來,看向宣赫連追問:“那我以後還能出宮?”
看著抬起頭的她,宣赫連心中忽然一緊,因為他看到了淚眼朦朧、卻強忍著不讓淚水落下的一張微紅的面龐。
“你是公主,不是嬪妃,也不是宮女、下人,作何就不能出宮了。”宣赫連回話時的聲音,竟少有的溫婉了許多:“只不過不像從前那麼方便罷了,但我想,只要你向陛下告請,陛下還是會允准的。”
“那……”赤昭舒的聲音又低了下去:“那我以後還能再見到你嗎……”
這句話一齣口,兩人同時都僵了一瞬——赤昭舒沒想到自己竟會脫口而出,宣赫連也在這句話後忽然發覺了一絲異樣的感情。
於是,廳裡再一次陷入了掉根針都能聽見的氛圍中。
有些話,赤昭舒不能宣之於口。
因為她從前身份低微,她覺得自己說什麼、做什麼都低人一等,就算不為著自己,哪怕為了弟弟,也要小心謹慎。
現在還是因為身份有別,宣赫連是攝政王,是有妻有妾、子女雙全的親王,而自己是剛剛被赤帝認歸的民間子女,雖是公主身份,卻也只是個“養子”,那些心裡隱約朦朧的不捨,她要以什麼立場說出口?
有些話,宣赫連不敢輕易張嘴。
因為他是宣國府如今的頂樑柱,一言一行都會被人刻意放大解讀,哪怕是無人窺探的私宅中,也難保自己的行止不會在哪個鬆懈的瞬間流傳出去。
他也不能隨便說話,因為連他自己都尚未自覺,心中那股令他焦躁不安的情緒究竟是什麼,況且他明媒正娶的正室王妃赤昭曦剛剛離世不久,此時還未出七七,不論那心情究竟,都不能輕易出口。
他們都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心裡莫名有了這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但二人都對此保持著出奇的一致態度——忽視這份不明所以的感情,所以時至今日,一個即將入宮、一個即將離國之際,心底那份情愫終於噴湧而出。
宣赫連沒有回答赤昭舒的問題,他心底也很矛盾,一邊為自己信守承諾而鬆了口氣,一邊又有些淡淡的傷感,而在這份傷感中,最令他震驚的——不是為赤昭曦而難過,竟是為眼前的女子而不捨。
沉默中,宣赫連悄無聲息地取下了腰間佩戴的一枚玉佩,放在桌面上,輕輕將其推至赤昭舒面前。
赤昭舒的視線隨著宣赫連的手指移到玉佩上,微微一怔:“這是……?”
“這玉佩好像是你之前落在府裡的,下人撿到後送到我手中了,一看便知是你的。”宣赫連收回手,目光移開,輕咳一聲繼續道:“你……你收回去,好好保管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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