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過後……就要入宮了?”赤昭舒聲音低低地重複了一遍,看似在與旁人說話,實則只不過是自言自語。
“午膳後便要入宮,”寧和看了一眼赤昭舒,便知她另有心事沒有與自己提及,可她不說,寧和也不便多問,繼續與宣赫連說道:“既然今日就安排入宮,看來宮裡的住處也是定下來了?”
“是定了。”宣赫連似乎也看出了赤昭舒的異樣,心裡雖然有些焦急,可面上還是穩穩地先回了寧和的話:“陛下將文華宮闢了出來,讓十公主和十一皇子移居文華宮入住。”
“姐弟兩人都住在文華宮?”寧和聽了有些詫異:“依著宮規,皇子不是應該住在皇子所明德宮嗎?而且十公主……”
寧和忽然收住了話頭,因為宮裡現在只有赤昭華一位公主,加上赤昭舒也已經過了及笄、即將弱冠的年歲,若是放在其他公主身上,這個年紀即便沒有指個駙馬,也該是出宮自立公主府的,所以在皇宮裡的居所,也無需非要遵從舊制。
作為十公主的赤昭舒有著這樣的緣由,單獨闢出一個宮苑來也還情有可原,可赤承堯怎麼也沒有被安排進明德宮?
宣赫連看得出寧和心中的疑問,知道他還是擔心這姐弟二人,而且不用問也能想到,赤昭舒心裡一定也是滿腹疑惑,所以宣赫連乾脆就把下朝時閆公公轉達的意思告訴了幾人。
文華宮——是昨日他們一行人退出御書房後,赤帝迅速下了口諭,特意為赤昭舒和赤承堯兩人打理出來的宮苑,赤帝正是考慮到赤昭舒的情況特殊,再加上赤承堯多年來早已習慣依賴姐姐,赤帝想著,這幾日破除舊例的事也不少了,也不差再破這一例,於是便將姐弟二人安排進一個宮苑裡,併為那座新闢出來的宮苑親筆題了字——文華宮——一來方便赤帝探望,二來也能讓姐弟兩人互相有個照應,三來也可對陌生的新環境儘早適應。
把安排宮苑之事詳細道出後,宣赫連轉向赤昭舒說:“十公主殿下,陛下這番刻意安排,希望您能明白他一番苦心。”
赤昭舒微微頷首,但沒有回話,因為她心裡現在正翻江倒海。
她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為什麼突然對聽竹軒、對攝政王府、以及對眼前這個人如此不捨。從前與宣赫連對話的時候,雖然也會莫名的心跳加快,但從未像現在這般,好像連喘氣都變得緊張起來。
時至今日,她一想到或許自己入宮之後,便再也沒機會見到眼前之人,她便覺得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揪著一般,半個字都難說出口。
雖說歷經了這麼多年的磨難,可赤昭舒卻只懂得怎麼在困苦中生存下去,怎麼小心翼翼地去應對那些比自己強勢的人,怎麼教弟弟做個正直善良的人,卻從未有過這樣的感情體驗。
當然,她也不明白這是什麼感情,因為沒有人教過她什麼是喜歡,什麼是愛慕,她只見過柳聞霜與曾經的林霜琴瑟和鳴,但並不能理解那看似溫馨的感情中,究竟是什麼樣的感受。
但在宣赫連恢復了攝政王身份、離開聽竹軒回到屬於他自己的乾元閣後,隨著時間推移,隨著見面的機會變得少之又少,在赤昭舒的心裡反倒是越來越清晰——
每次見到宣赫連,她心中便像是揣了一隻慌慌張張的小兔子;每次跟他對話,耳根總會不受控制的發熱,可心底裡卻總是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歡喜和難過;每次見到他來到聽竹軒,與寧和議完了事便匆匆離去時,她都會不自覺地躲在院子一角,暗中凝望著他的背影,直到他徹底消失在月洞門外,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
這是喜歡嗎?
這是傾慕嗎?
赤昭舒根本不知道,她現在唯一的感受——捨不得。
但看赤昭舒怔愣在八仙桌旁,對著一盞茶出神,宣赫連心底也升起了一股從未有過的、難以名狀的心情,就像是有一隻破土而出的嫩芽,勢不可擋地衝出了心田那片乾涸的土地。
只不過宣赫連在感情上也是個不自知的。從前與赤昭曦的結合,也只是因為宣老王爺與赤帝之間的“平衡”,再加上當時有赤昭曦一力堅持,似有非宣赫連不嫁之勢,赤帝才思忖再三,覺得此事於公於私都是利大於弊,便順應了赤昭曦的意願,賜了這門婚事。
所以,即便是已經成婚多年的宣赫連,在感情之事上,同樣也是個無知的學生,甚至比赤昭舒懵懂的心情更加不明朗,因為他太遲鈍了——
宣國府早在宣老王爺——也就是宣赫連的父輩時,就已經權勢見長,原本是府中次子的宣赫連,一心一意為著要輔佐赤帝、助力父王為目的,所以一直專心在讀學和習武上,那些詩會、野遊的交際場合,他甚少出席,且又因他天性本就孤僻,府中長輩也從不逼迫他去那些場合。
這便使得宣赫連的性子愈加清冷,在他人生中,能觸動心絃的時刻實在是屈指可數——母妃的離去、宣老王爺的薨逝、長兄的病逝、以及赤昭曦的玉殞,除卻這些時候,宣赫連那清冷的性子,使得他總是冷淡得看起來近乎無情。
但現在面對心底忽然升起的這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他也有些無措了。
他的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在等待了片刻都未能聽到赤昭舒一聲回應後,他心裡在暗自斟酌,是不是該問一句“還有什麼沒準備好的嗎”、或者“還有什麼事讓她擔心的”、再或者“是不是有什麼事放不下”……、但這些都是多餘,幾經思索後,最終還是沒能問出口。
“伶安——”寧和看著兩人之間這隱約又朦朧的彆扭和尷尬,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不如先開了口,打破了這份沉默:“去找康管家,辛苦他再尋一身十一殿下合適的新衣來。”
說著話,寧和的目光掃過宣赫連時暗暗傳遞了一個眼神,又看向赤承堯:“衣襟上有些髒汙,大抵是方才與懷信他們一起用早膳時不小心沾上的,我還是帶殿下下去換一身新的吧,以免一會兒入宮壞了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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