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氣騰騰的紅棗桂圓粥,剛出爐的松仁棗泥糕,水光碧綠的三道清炒素菜,點綴著誘人紅油的三道醬菜,還有春桃特製的、曾被赤昭曦賜名“酥山落梅”的梅花酥酪,以及其他幾碟色澤亮麗的菜餚,擺在八仙桌上,格外誘人。
這般香飄滿廳的一頓早膳,是從前赤昭舒從未見過的,看著這麼多豐盛佳餚,不禁怔愣片刻,但轉眼間那眸子裡的光彩又淡了些許,似是對眼前這頓早膳完全沒有食慾。
寧和眼尖,只打眼一看,便明白了她猶豫的心思:“是這些不合胃口,還是您心中另有他想?”
“不不,這些很好。”赤昭舒急忙擺手解釋:“是我自己……心裡有點不安,沒什麼胃口……”
寧和用放在八仙桌中央的那雙銀筷,夾起一塊酥山落梅布進赤昭舒眼前的小碟中,動作很輕,也很熟練,好像在做一件極其平常的事般:“今日這早膳,我並沒有特別吩咐過春桃,許是她也知道,今日便要與您分別,來日不知何時再見,竟在寅時便起來為你炙菜了。這酥山落梅,自王妃殿下去了之後,便不再做過。今日,因是她特意為你炙的,吃一塊吧,別辜負了……朋友的心意。”
看著眼前那雪白的糕點,似是軟糯酥香,其中點綴著一點紅梅,甚至嬌俏誘人,赤昭舒卻忍不住紅了眼眶:“春桃……朋友……她……她願意拿我當朋友?”
“不是她願不願意,而是要看您——十公主殿下,願意與否。”寧和溫聲說道:“從前,您女扮男裝留在這裡做事,您可見春桃何時真的那您當下人使喚過?現在,您恢復了身份,她自是不便與您稱友,可她這般上心的一頓早膳,難道還說明不了她對您看重之心?這並非是對十公主殿下禮儀規制,而是對朋友的關切和熱情。”
這話一齣,赤昭舒再也忍不住,淚水簌簌地從眼眶溢位:“我以前就不敢想,像我那樣流離失所、無父無母、還帶這個病怏怏的弟弟能有人真心關懷,能交個真誠的朋友,昨日之後,我身份驟變,就更不敢想還有誰敢與公主作友人的……現在……我……”
寧和微微一笑,拿出一方素帕遞到她面前:“您的從前,我不得知。可現在,想來這聽竹軒裡的每一個人,都是打從心底裡真心拿您當朋友的,雖說現今身份有別,但我想,他們一定與我一樣,依舊拿您看作友人,只怕是我們這般想法有些逾越,還得請您多多寬容的。”
“於公子……謝謝你……”赤昭舒此時已淚流滿面,強忍著哽咽向寧和欠身道:“我真的……我願意……有你們這般的朋友,真的是我柳青箐——赤昭舒三生有幸。”
她這般難過,寧和心裡一緊:“如果我接下來的話說錯了,先向您致歉——莫非……十公主殿下不想進宮?”
“我……”赤昭舒愕然,驚得忽然間停住了哽咽:“你怎麼知道?”
“這般捨不得,這般傷心,恐怕不止是因為有了朋友。”寧和拿起茶壺,又為她續滿了熱茶:“看得出,您心裡還有心結未解,若是您不介意,不妨說出來,或許我能為您解解心寬?”
赤昭舒的手先是在桌沿上來回摩挲,然後都轉到茶盞邊沿上,沉默良久,才猶猶豫豫地開了口:“那個……於公子……我跟你說的話,你能不告訴別人嗎?”
寧和肯定地點了點頭,赤昭舒才終於低聲說出了一點心事:“我……我是不是太輕易就原諒他了?”
“他?”寧和追問道:“是指……陛下?”
赤昭舒點點頭,垂下眼簾,像是在對自己說話般:“阿孃等了那麼久,結果到臨終最後一眼也沒等到他……我和期年在街頭漂泊十年,不是受人欺凌、就是挨餓受凍,可他並沒有看到。就算當年他派了人去尋我們,卻沒有找到我們,就那麼放棄了?現在……他一句話,就要我們喚他一聲‘父皇’,就要我們搬進那座深宮大院,就要……就要當過去那十幾年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嗎?”
看著方才還帶著哽咽的赤昭舒,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裡那點哭腔已經完全褪去了,但每一個字,卻都像是從心底深處一點點擠出來般。
言畢,寧和見她不再繼續說話,才輕輕點了點頭,溫潤的語氣中也多了幾分鄭重:“您的話我都聽進去了,不過……容我說一句不大中聽的話——即便他是萬人之尊的皇帝,可天家也有天家的難處。”
聽他這一言,似是要為赤帝辯解,赤昭舒眼裡滿是愕然和不解地看著寧和:“難處?”
見她如此反應,寧和微微頷首:“是啊,俗話說‘家家有本難唸的經’,國家也是‘家’,皇家也是‘家’。不論是哪一國的帝王,坐在那巔峰之上,都有著各不相同的難言之苦。”
赤昭舒眼底的愕然去了些許,微微垂眸,攥著袖口的雙手也不像剛才那般緊握不松。
“陛下當年的確派人去尋找過你們,只不過那時候實在不巧,陰差陽錯的竟就那般錯開了,可這不正是說明,他心中始終是在意你們的嗎。”寧和語氣中似有隱隱的痛楚和不甘,略微沉吟一下,繼續耐心說了下去:“前日,在面對宣王爺的呈稟時,他沒有否認你的存在、也沒有否認當年的事。昨日,在面對您和十皇子的時候,他同樣沒有否認您的孃親、沒有否認作為信物的那塊玉佩、以及當年他所用的化名。”
他頓了頓,輕嘆一聲:“恕我無理,但有句實話您還是需要知道的——陛下當年微服民間期間,與您孃親有了口頭的婚約,不論是於皇家、還是於王府而言,這都是不可言說的秘辛,也是絕不容放到桌面上來講的不光彩,您的孃親沒有錯、陛下也沒有錯,只是時機不對、身份不符,若是陛下不想這事被人發現、並永遠隱藏下去,那他大可以否認宣王爺當時呈稟的一切,如此以來,也就不會有昨日你們姐弟進宮面聖一事,更不會有相認之實。”
“他……他會不認我們姐弟?”赤昭舒不可置信地看著寧和。
寧和輕輕搖了搖頭:“現在看來,陛下並不會不認你們姐弟,但他完全可以不認。您要知道,一個帝王若有什麼不想讓人知道的過往秘辛,他大可以讓這件事永遠封存,那麼與之相關的人和事……您覺得會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