怔愣一瞬，陳璧細細觀察了半晌，不得不悻悻離去，並得出一個結論，白天的無燈巷，根本就可以叫做“無人巷”了。
離開了永通當鋪和無燈巷後，劉影絲毫沒有停留，立刻朝著馬市走去。
陳璧這邊倒是十分順利，在飛炎鋪子付了銀錢後，就讓那名幫眾等在鋪子裡，獨自一人去了城北，路過一家成衣鋪時，順手就把準備離去的衣物買了。
只不過三人的衣服加新鞋，裝在包袱裡自己揹著回去，總是顯得有些突兀，乾脆多買了一套，稱是給周福安那孩子買幾身新衣。
平日裡，劉影教導周福安武功基礎，陳璧教導周福安識文斷字，在旁人眼裡，他們二人對周福安多些關照也是自然。
分頭行動的幾人，在天光將暗之前，一行人堪堪回到了金鱗碼頭。
忙忙碌碌的過去了一日，到了三月十三日夜間，金鱗碼頭上依舊燈火通明。
從前幾日開始，碼頭的夜晚便不再向從前那般深暗了，巡夜的幫眾增加了一倍之多，火把更是插滿了棧橋和貨場邊緣，將平日裡漆黑的碼頭，在夜間也照得如同白晝，巡邏的人影在火光中往來穿梭，投下一道道被拉長又縮短的影子。
只不過今日的夜空，比往常更加陰沉許多。
白日里還只不過些薄雲沉澱，到了傍晚，雲層便像是被什麼人摞在了一起一般，層層疊疊地重重壓了下來，那厚厚的黑雲更是越來越暗，將星月遮得嚴嚴實實。
入了夜之後，連河風也停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沉悶的、令人透不過氣的壓抑感，偶爾還有閃電從雲層深處劈下，將整座碼頭照得慘白一瞬，隨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沒。
雷聲在雲層中滾動震顫，由遠及近的越來越壓迫，像是在天空之上，有什麼巨獸正在鼾中翻身一般。
可是所有人都以為馬上就要迎來的一場傾盆大雨，卻始終沒有落下來。
這種將下未下的天氣，比起暴雨傾盆，更讓人心神不寧。
連那些平日裡在甲板上談笑風生的老水手們，今夜也格外的沉默，只偶爾抬頭望一眼那壓得極低的雲層，輕聲罵一句：“這鬼天氣，走貨又要遭殃了！”，便又低頭做自己的事去了。
鐵舟傍晚時分便傳了話下來：“明日有一批大貨要到港，數目不小，到時候全部的弟兄們都得忙碌了，今夜都早些歇息，好好養精蓄銳，明日天亮前就要起來候著了。”
得知了明日可能要連夜搬貨，幫眾們倒是不覺得意外，這樣的大貨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來幾次，無非是東家那邊催得緊，這才叫幫裡的兄弟們齊上陣，共同搬貨。
因此大家早早便吃了晚飯，三三兩兩地各自回去休息了，反倒是在這樣雷電交加的夜裡，碼頭比往日還更加安靜了幾分。
劉影躺在自己的床榻上，閉著眼，聽著身旁其他人的呼吸聲，逐漸趨於規律且平穩，只是偶爾從天穹滾下來的雷聲，震得個別人一驚，但轉瞬便又立刻沉沉睡去。
子時的棒子聲伴著又一道閃電從碼頭上傳來。
劉影像一條黑夜裡的毒蛇從草叢中悄聲滑過，他從床榻上輕聲行至艙道上，反手將門輕輕虛掩，然後貼著艙壁向船尾的方向摸去。
甲板上的火把影影綽綽，卻也映得通明，劉影藉著陰影伏在一堆貨箱之後，目光閱過那些晃動的影子，計算著巡邏的路線和間隙。
片刻，眼前已經過去第三隊巡邏了，劉影才從陰影中滑出，繼續向著船尾移去，直到船舷邊沿，一個翻身攀住船沿，整個人身體懸在船身之外，只靠十根手指的力量支撐著整個身體。
藉著雷電瞬間的閃光，他鬆開一隻手，向下方探了探，腳尖堪堪夠到一處凸起的船板，借力往下，又鬆開另一隻手，再往下一探——如是反覆，像是一壁虎般，沿著船壁無聲無息向下滑落而去。
最後一段距離，船身與碼頭的岸邊有一段距離，劉影腳下猛發力一蹬，雙手立刻鬆開，翻身借力整個人瞬間落在了岸上。
沒有沾水溼身、沒有走甲板暴露行蹤、甚至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落地後，劉影迅速閃身躲進旁邊的一堆貨箱陰影中，飛快向那間破舊的小板房移去，整個人就像一滴水融入了這片火把和陰影交織而成的夜色裡。
他貼著貨箱的陰影，藉著雷聲的掩護，閃電一次次劈下，將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長忽短，轉瞬又被黑暗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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