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線已經模糊不清的情況下，通常耳力會突然變得格外敏銳。
就比如赤昭曦現在的狀況，雙眸已經蒙著一層淡淡的灰翳，使得她難以再清晰地看清眼前的人與物，但耳力卻格外的靈敏。
所以，寧和與宣赫連低聲說的那些話——下毒之人就是陳嬤嬤，一字不漏的全部落進了赤昭曦的耳中。
“母后……”赤昭曦的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散的青煙：“為什麼……母后……為何……要這樣……”
她忽然開口，讓寧和與宣赫連同時一驚，但當即就反應過來，二人都忽略了赤昭曦看不清的情況下，可能耳力會變得敏感。
宣赫連拿著湯匙的手輕輕一顫，隨即還是慢慢地將那一勺湯藥送到赤昭曦的嘴邊，輕聲開口：“昭曦，現在別想那些事，那些都不重要了，你先把藥喝……”
“重要。”不等宣赫連說完話，赤昭曦就先打斷他。
或許是江老這味藥效太過霸道，竟讓赤昭曦的聲音聽起來比剛才有力了許多，似乎眼底的陰翳也比剛才淡了一點。
視線在宣赫連和寧和之間掃過，又落回到宣赫連面上，赤昭曦輕搖了一下頭：“怎麼會呢……她是我的母后啊……是……是生我養我……看著我一日日長大成人的母后……我今日跪在父皇面前……為她求情，為她哭訴，為她磕頭……可……母后……為何……”
忍不住的哽咽，讓赤昭曦再難繼續把話說下去，又因為這一時的情緒激動，她的胸口開始劇烈地起伏著，伴著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彷彿她整個人都在經歷著破碎一般。
從軟榻上傳來的嗚咽聲很輕，輕到若不是在榻邊守著，略後退幾步，這聲音就會被窗外的風雨聲覆蓋，卻遮掩不住嗚咽聲中飽含的痛楚，無聲，卻比任何哭喊都更淒厲。
看著赤昭曦忍不住落淚的面容上，透著滿是絕望和破碎的面孔，寧和心中也不禁翻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
沉吟片刻，寧和心中斟酌了許多辭藻，像是在所有他所認識的文字中，挑出幾個儘可能不那麼鋒利的字眼，輕輕地開了口：“皇后……其實不是真的要毒害王妃殿下，她……她只是不允許攝政王府誕下嫡子……”
寧和的聲音很低，也很柔，但還是難掩語氣中的悲憫：“只不過……殿下您卻是這王府的王妃……所以……”
“對啊……是我啊……”赤昭曦猛地一咳，一口甜腥在後頭翻滾，隨著這一聲咳嗽立刻湧出，驚得宣赫連急忙放下藥碗，接過流螢遞來的錦帕為她擦拭血汙。
“為什麼……”赤昭曦歪了歪頭，沒有讓宣赫連給她拭淨嘴角，那樣子像是寧和若是不與她說個明白，她便要拒絕一切向她伸出的援手一般：“我是她的親生女兒啊……母后……”
“皇后……”寧和剛一開口，又覺這話不該自己來說，但宣赫連卻暗暗向他點頭示意，他便繼續說了下去：“皇后在宮中經營多年，卻被身後的夏國府那一座大山壓得喘不過氣，從最開始的不得不遵循母家意願而為，到最後疲憊的她，只想為自己而為，所以她一心只想要個她所出的皇子能夠繼承大統。”
“皇子……”赤昭曦怔怔地將頭緩緩轉回了原位，口中斷斷續續地低喃著。
寧和微微頷首繼續道：“可六皇子失了陛下的青睞，九皇子卻又這般年幼，那時候的前朝又被殷崇壁和安碩兩大世家分割盤踞，陛下的身邊就算有單老效忠，可還是勢單力薄。皇后那時候的擔憂，大約是將來有朝一日，攝政王府也會逐漸勢大，甚至可能成為另一大勢力，與殷、安兩大世家並肩，在前朝最終發展成為三大勢力……”
宣赫連不禁輕輕嘆了一口氣，赤昭曦也虛弱又無奈地搖了搖頭：“王爺……不會的……”
寧和與宣赫連相視一眼，又轉過來向赤昭曦點了點頭。
“可當時的皇后並不知道，也不敢賭，她太怕攝政王府會成為下一個太師府，會威脅到九皇子將來在前朝的地位……”寧和也忍不住淺淺哀嘆一聲：“所以，皇后不能、也不敢讓攝政王府再出個嫡子。沒有嫡子，攝政王府的根基就不會因此加固，將來成為九皇子阻礙的可能性就會更低一些。”
說到這，寧和略微頓了頓，語氣更輕柔了幾分：“王妃，雖然在下與您說了這麼多，可這些都只是在下的揣測，或許……皇后如此，還另有他意……”
赤昭曦靜靜地聽著，眼角的淚水不斷從眼眶中滑落出來。
“不重要了……”她不再問，也不再看寧和，只是躺在榻上，望著頭頂的帳幔，一動不動，空洞而渙散的目光，像是已經穿過了帳幔，穿過了暖閣的屋頂，穿過了那層層疊疊的烏雲，望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良久，赤昭曦的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王爺……”
聽著聲音如此飄渺的赤昭曦，宣赫連心中一緊，急忙俯下身，將耳朵湊近到她的臉旁：“昭曦，我在。”
“妾身……對不起你……”雖然聲音斷斷續續，可赤昭曦卻像是用盡了力氣在說話：“我……不知道，從來都不知道……母后……何時開始，如此忌憚王爺……也不知道……母后……母后為了給她的未來……給承玉鋪路……竟……不惜一切代價索你性命……還……連累於公子……竟要將他也置於死地……甚至……不惜謀害父皇……還有……毒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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