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昭華緩緩睜開雙眼,首先便看見房樑上纏繞著的一片素白,然後是幾盞白燭,最後是圍在她身邊的幾張面孔——雲舒、雲瑾、雲璃,還有守在她一旁的寧和。
她怔怔地呆了片刻,隨即便猛地坐起身來,卻因為起得太急,眼前又是一陣發黑,不得不伸手扶著榻沿,才堪堪穩住身形。
“雲璃,”寧和壓低聲音吩咐道:“你去靈堂與王爺回稟一聲,告訴她七公主殿下已經醒了。”雲璃立刻領命,迅速轉身出了偏廳。
“皇長姐呢?”赤昭華沙啞的聲音中帶著急切的慌亂,目光越過周圍剩下的三人,還有些懵懵懂懂:“雲舒、雲瑾、於公子……皇長姐呢?”
聽了這話,幾人面面相覷,都知道這時候的赤昭華剛從昏迷中清醒,意識有些混亂不清,可面對她這個問題,誰都無法回答。
見無人應聲,赤昭華又看了看滿是素白布置的偏廳,定了定心緒,終於回過神來:“對了……皇長姐已經……”頓了頓,又繼續道:“封棺了……是嗎?是不是封棺了——”
雲舒急忙伸手去安撫她:“公主,您定一定,別……”
“是我的錯!”赤昭華忽然打斷雲舒,沒有哭喊,可是豆大的淚珠卻一顆接一顆不停地從她眼眶中溢位:“是我讓雲璃來王府傳話的,如果我沒有派雲璃來,皇長姐就不會闖宮、就不會氣血攻心、就不會……”
“即便沒有公主,也有他人!”寧和看她這般自責,實在不忍心,便開口勸慰:“就算公主昨夜沒有派雲璃來傳訊息,王妃殿下……也一定會進宮去求情的。”
赤昭華怔住了,淚眼婆娑地看著寧和,滿臉都是不解和悲傷。
“沒錯,正如寧和所言。”宣赫連甫一踏入偏廳,就聽到赤昭華和寧和的這番對話,加快了步伐走到她身側:“昨日下午,比雲璃更早些的時候,瑛宛姑姑就已經來過王府了。”
“瑛宛……姑姑……”聽到這個名字,赤昭華心裡那層朦朧的紙好像終於被捅破了:“可她……她不是去了我的韶華宮嗎……怎麼會來王府……”
寧和暗歎了一聲:“如此看來,大約她是先去了韶華宮,向七公主傳了訊息,緊接著便溜出皇宮,迅速來到了王府。”
宣赫連微微頷首,聲音也放得更低了幾分:“那時候不過是剛過午時,流鵲才伺候過昭曦服了藥,她便將廢后的訊息帶到了沁昔閣,甚至還哭請昭曦務必入宮去向陛下求情……當昭曦知道陛下震怒廢后,當時便嘔血昏倒……”
“什麼……”赤昭華難以置信地看著宣赫連:“皇長姐……昨日在入宮前,就已經……”
“只不過瑛宛姑姑並沒有告訴昭曦此事的原委,當時只知道皇后被廢的結果,卻不知緣由。”宣赫連喉結滾動了一下,輕輕嘆了一聲:“而她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梳妝,緊接著就是要進宮。七公主昨夜派雲璃來傳的那些話,不過是將昭曦已經知道的噩耗補充清楚了細節……有那些細節,昭曦會更加心急的進宮;沒有那些細節,她一樣也會進宮求情。”
寧和點點頭,接著宣赫連的話,轉向赤昭華溫聲開口:“所以,這不是七公主的錯。不管殿下派人來,還是不派人來,王妃都會入宮,都會跪在御書房裡,都會為了她的母后求情。王妃是皇后的長子,是陛下的嫡長女,不論皇后做了什麼,王妃都會去為她求情的。”
“昭曦她……”宣赫連忍不住空嚥了一下,接下來的話,像是從心底深處擠出來的:“她從來都是這樣,哪怕她知道皇后做錯了事,哪怕她知道皇后對不住她,她還是會去的……這與七公主無關。”
赤昭華怔怔地看著宣赫連,又堪堪寧和,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終於勉強擠出幾個字:“可是……如果我沒有讓雲璃來……皇長姐就不會知道得那麼清楚……她也就不會那麼傷心,對嗎……也許……不那麼傷心……她就不會……不會……”
“七公主,”寧和忽然插嘴,沉穩的聲音像是一根結實的繩索,試圖想要將赤昭華即將碎裂的心神重新穿起來:“王妃殿下的身子,是被一種長年累月積攢下來的微毒消耗殆盡的,不是昨夜那一次兩次的急火攻心就能把她帶走的。那種極難被察覺的微毒在她身體裡待了太久太久,早已經將她的根基掏空了,哪怕神仙在世,也是回天乏術……”
“毒?”赤昭華聽到這個字,頓時如遭雷劈:“皇長姐……怎麼會……”
“七公主,你要知道,”寧和沒有回答赤昭華的疑問,而是繼續勸慰:“不管這中間是誰傳給王妃什麼訊息、或是王妃什麼時候進了宮、亦或在御書房裡是否哭暈——在她身體裡種下的因,早已經結成了不可挽回的惡果,實在與公主無關。”
聽了寧和與宣赫連的話,赤昭華已經說不出話了,只有一顆接一顆的淚珠悄然從面頰上滾落下來,抵在那件寬大的素服上,洇開一圈又一圈的水漬。
“參湯來了。”從偏廳的門口處忽然傳來流鵲的聲音:“快,快讓七公主喝碗參湯。”
宣赫連看了一眼參湯,又看了看流鵲,最後目光與寧和相視,看到寧和輕點了頭,才開口允了這碗參湯。
不是不相信流鵲,而是宣赫連害怕了,他不得不在這樣的事上多加一份警惕。
“王爺,這是剛才流珂拿給公主含服的那根上好的老山參,”流鵲明白宣赫連的戒備,所以開口解釋:“奴婢從前……有些經驗,這時候一碗濃濃的參湯,最是能幫助快速恢復精氣神的。”
說話的時候,流鵲的眼神看向寧和,似乎想要得到略懂醫理之人的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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