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寧和很輕地笑了一聲,像是某件事終於想通了,也像是釋懷了。
“怪不得什麼?”宣赫連一臉狐疑地看向寧和詢問。
“我現在明白老師剛才說得話了,曾經確實透露過蛛絲馬跡,只是……”寧和無奈地搖了搖頭:“一來,那時候我滿心都在擔憂定安的生死,二來,老師這透露出來的細節……真的太細微了。”
藺宗楚轉過頭來,繼續邁步往前走著:“怎麼,現在才想起來?”
寧和點點頭,見宣赫連還是一頭霧水,便開口解釋:“當初我與老師從遷安城一同趕往盛京,老師曾說了一句——‘本公這已是第四次看見這片曠野了’,那時候我確實有想過,這話不對,可卻沒有深究,只覺得或許是老師趕路辛苦,算錯了次數罷了……”
“四次……”宣赫連像是在心中開始算了起來。
若是以寧和的理解——藺宗楚從平寧逃到盛南時,是直接奔赴盛京而去的,後來接了欽差之事又往遷安城去,最後再與寧和一起從遷安返回盛京,這樣算下來,便是三次經過。
可實際上,藺宗楚早在幼年逃難時,還有一次經過那片曠野,所以當時的他,才會說出那句讓寧和誤以為他算錯了次數的話。
來來回回,前後加起來的確是四次經過那同一片曠野,每次看到的都是不同季節的景緻,而似乎每一次經過,命運都把他推向了一條難以預料的棋路上。
藺宗楚這一生,從盛京的金銀鋪子開始人生路,到慶陽城的書塾,從崔世易的撿孤之恩,到平寧晟君的知遇之恩,他把自己全部青春都奉獻給了盛南。
但家仇未報,蠹蟲未清,他如何能安心在平寧長久下去,直到平寧宮變,機緣巧合之下迫使他不得不離開平寧,不畏前路艱險、不惜老去的身體,終於奔回了他真正的家國。
從幼年時的顛沛流離,到如今白髮蒼蒼,從盛南到平寧,再從平寧回到盛南,藺宗楚這一生走了太多路,經歷了太多的生死別離。
現在他老了,也是真的走不動了。
“或許你不知道,老夫打從腳一邁進障霞城關時,就知道了盛南已被蠹蟲蛀空了大半。”藺宗楚長嘆一聲,想起了當初在逸林樓看到那黃掌櫃的手裡散銀時自己的驚愕:“市面上流通的那些金銀,竟然全部都是被動了手腳之後鑄成的,就連官錠都被染指,可想而知盛南那時是何等情形。”
“所以藺公沒有在遷安城逗留,直接取道前往盛南而來?”宣赫連追問道:“那您當初被赤帝所救……”
“沒錯,那是老夫一計。”藺宗楚捋了捋白鬚,對跟在身後的李元辰絲毫沒有避諱,好像他並不怕這事被赤帝知道,繼續說了下去:“老夫早就打聽到了陛下何時秋獮,而至於秋獮地點,只要稍加推斷便可清楚。當時是想借陛下秋獮出宮之際,能偷入圍場,直面陛下進言的,只不過人算不如天算,老夫居然受了傷。”
“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大致便是老師這般情形吧。”寧和淡淡地開口,接過了藺宗楚的話:“雖然老師受了傷,卻被陛下所救,因此也以您從前的威望、得到了陛下的賞識。”
藺宗楚微微頷首:“再度回到盛南,心境早已不再只是為家族復仇那麼簡單了,看看那流通在市面上以假亂真的金銀,老夫哪怕不為父母伸冤,也要想辦法為盛南除去這害人害國的蠹蟲!”
長長的宮道此時安靜極了,連蟲鳴都彷彿被這幾句極其沉重的話壓了下去。
宣赫連似有擔憂的向身後李元辰的位置幾不可察地掃了一眼,但藺宗楚卻擺了擺手,雖沒有明言,但這個動作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他並不怕這些舊事被赤帝知道。
李元辰本來就是赤帝派給藺宗楚的人,所以哪怕藺宗楚防著隔牆有耳,也防不了李元辰向赤帝稟告,乾脆也不遮掩,雖說是些心酸的過往,甚至還有與殷國府之間的一些仇怨,但時至今日,他也不怕被人知道。
宣赫連沒有再勸,而寧和卻整了整衣袖,朝藺宗楚深深作了一揖,那是師生之間的鄭重一禮。
藺宗楚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扶,可手伸到一半,卻又收了回來。
這一禮之後,便是作為學生的寧和,將獨自走上艱險的復國之路。
“老師,”寧和平穩的聲音中,似乎隱隱透著一絲剋制:“學生,謹記老師教誨,此去乾輝,定不負重望。”
藺宗楚沒有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伸出那隻枯瘦的手,在寧和的肩頭拍了兩下,力道很輕,卻像是在交付什麼沉甸甸的東西。然後他轉過身,雙手負在身後,率先邁開了步子,往宮門的方向走去。
在聽到了藺宗楚那番話震驚之下,李元辰見藺宗楚走出去十步之餘都未能反應得過來,就連衡翊和榮順也一時間怔在原地,驚訝的在寧和與藺宗楚之間來回觀望,直到宣赫連開了口:“快點出宮,已經夜了。”三人才回過神來邁步上前,錯過寧和身邊時,發現他臉上的表情更是複雜。
對於宣赫連的提醒,寧和恍若未聞,直起身在原地楞了片刻,望著頭燈那片被宮燈映得微黃的夜空,彎月正懸在飛簷翹角的上方,清冷的月光灑在琉璃瓦片上,泛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銀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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