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昭華的身影消失在御書房院外,赤帝聽到遠處已漸弱的腳步聲,雙目微閉,沉默了許久。
聽到赤昭華道出那一聲謝的時候,赤帝心裡一緊,那一瞬間,他有些痛恨自己。
就在得知赤昭華對寧和有意時,在得知寧和的真實身份是平寧國王室血脈、更是有著正統繼任權的太子時,在聽到藺宗楚建議寧和不能急於現在這時候回國時,赤帝的心裡便已經把寧和與赤昭華擺上了棋盤。
赤昭華是盛南國眼下唯一的公主,一旦公主沾染上了前朝之事,那麼通常來說,這個公主以後的人生便再由不得自己,更遑論婚嫁這樣最好利用的大事。
所以赤昭華對寧和的傾慕,實際上就正好平衡了公主為正使的這個天秤——特別給寧和設立一個官銜,讓他隨行,既能讓赤昭華心甘情願地出使,又能讓寧和在使團中發揮其才能之用,還能讓盛南在平寧那盤棋上多一枚可控且有權有力的棋子,這豈非是一舉三得,何樂而不為。
此番算計,是赤帝心中最陰暗的一步棋,他甚至想到了乾輝出使之後更長遠的事。
如果日後寧和順利歸國,平了內亂,奪回君座登上王位,那麼屆時可派使臣前去遊說,或許連使臣都用不上,只需要藉口送赤昭華出國遊歷,以她的心思,定然會把平寧國選做第一站,赤帝再暗中做些安排,順水推舟把他這個小女兒推到平寧國君王的身邊,那麼赤昭華便可以聯姻——
不,若真到了那一步,對外大可說是兩情相悅,更是弱化了政治意圖,而對於赤帝最心疼的這個小女兒赤昭華來說,與其等著日後被迫選一個臣子或臣子後嗣下嫁、或是遠嫁他國做個妃子,都不如這個平寧王妃的身份和地位來得更尊貴。而且,這樣一來,盛南國便等於在平寧這個五國雙雄的大棋盤中的楔子上,捆了一根能被自己牽動的紅繩。
反之,如果日後盛南沒能按下乾輝的兵力,他們想要迂迴轉移乾輝的矛盾一謀未成,那麼很可能寧和歸國平反也變得遙遙無期,甚至可能因此最終未能成功歸國、或是歸國也沒能平亂而無法奪回君座,亦或是在途中就被那豐召成瑞派出的追兵暗殺——
當然,這一點考慮也不是沒有可能,哪怕豐召成瑞現在根本無法調動全國兵馬,但他定是有自己的私兵,派幾個私兵追捕也不會動用多少人力,畢竟他那君座來得名不正言不順,自然是有諸多忌憚,特別是顧忌這個有著王室血脈的正統太子——
不論發生哪一種情況,致使寧和復國大願不得報,那麼赤帝也沒有任何損失。
一來,他只是允准了寧和隨使團同行,照顧赤昭華並護她安危、同時為使團出謀劃策;二來,赤帝從頭到尾都未曾向赤昭華許諾過什麼,也從未向任何人表露過促成此事的真正意圖。
所以,真到了那一步,只要好生哄哄赤昭華,待她心緒恢復了,再重新擇一個至少配得上赤帝最心疼的這個小女兒身份的駙馬即可。
也許會是朝中哪一位信得過的臣子、或哪位有些才能和前途的世子,也許會是安陽國或乾輝國或是更遠的大國的哪一位宗室……
雖然赤昭華是赤帝心中最憐愛也是最寵溺的小女兒,可若真到了這一步,在國事面前,即便是他,也沒有更多的選擇了。
所以,在聽到赤昭華的那輕柔的一聲謝時,赤帝恨自己,恨自己竟把自己最疼惜的女兒放在了棋盤上,恨自己連自己最後一個女兒也不能周全,反倒是用她來周全了盛南國。
沉默良久,赤帝才終於將這些念頭壓回了心底,與藺宗楚和宣赫連又商議了些有關使團和平寧使臣的一些細節。
赤帝心中所想,或許宣赫連不能完全摸透,可藺宗楚卻早已心知肚明瞭,赤帝的想法、刻意避開提及使臣姓名的意圖、還有那些表面看似毫無意義的問題,實則字字句句都是試探。
但藺宗楚完全沒有因為赤帝為說出口的這些疑心而惱怒,若是將心比心、換位思考之下,赤帝能在平寧使臣到來時,還這般強忍不安、佯裝一副穩定姿態的模樣與藺宗楚對話,已實屬不易了。
況且,赤帝已經得知了藺宗楚的那些過往,如何還能不信他這個帝王身側的謀士呢!只不過,對於赤昭華的那些盤算,雖是帝王為一個國家所籌謀之策,但對一個女兒來說,卻是上不得檯面的陰暗手段,既然赤帝不提,那麼藺宗楚就沒有戳破的必要,畢竟帝王之策,向來如此兩難全。
待窗外午後的日頭已經逐漸偏西,三人的談話終於告一段落,閆公公才小心翼翼地上前一步,躬下身作揖低聲開口:“陛下,馬上就要到申時了,您今日早膳都還未用,現在午膳都已經換了幾趟來候著了,要不……”
說著話,閆公公的視線落在了藺宗楚和宣赫連身上,眼神里滿是懇切的求助之意。
二人立刻受意,藺宗楚先站起了身,向赤帝拱手道:“陛下,國事再急,也不如您的身子要緊,不如今日先議到此,出使乾輝此等大事,還需在朝堂上,與諸位老臣共商議定才是。”
藺宗楚的話說得在理,不論他們此時在御書房裡已經悄然議定誰入使團,於前朝和“明君”而言,都是空談,沒有經過多數大臣的商議,此事變成了赤帝的獨斷專橫,於是赤帝輕點了點頭,暗歎一聲,便揮退了二人,轉而讓閆公公把午膳撤了,擺駕襄陽宮,直接去與齊陽妃共用晚膳。
與此同時的韶華宮裡,赤昭華剛剛為香案上的三個牌位續了新的線香,轉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欞長嘆了一聲。
“公主,”雲瑾走到近旁,端著一碗溫熱的甜羹送到她面前:“半個時辰前就炙好了,放到這一會兒已經溫了,再不吃就又要涼了。”
赤昭華看看那碗甜羹,又看看身後的香案,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雲瑾,今日我在御書房裡的話,你們在外面都聽見了?”
“當然聽見了。”雲瑾說著,也不管赤昭華同意與否,直接將那碗強放在了她手中,又給她另一隻手裡塞了一根湯匙:“公主今日在陛下和王爺面前,簡直是巾幗不讓鬚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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