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臣斗膽有一問——”宣赫連沉吟了一下,略微欠身向赤帝拱手,再次深吸一口氣,終於繼續說了下去:“是否對十五年前,一個在街巷賣甜糕的女子有些印象?”
這句話落到最後“賣甜糕的女子”幾個字上時,赤帝心絃瞬間繃緊了起來,微微低垂的眼簾僵硬地像是被定住一般,雙眼直勾勾地盯著御案上那本還未展開的奏摺上,好像他的視線正穿過那本奏摺,看到了遙遠的過去。
宣赫連見赤帝對這身份的女子確有反應,但並沒有等到他的回話,於是他直接道出了那女子的名諱:“若臣沒有記錯,那女子還是個手藝極佳的繡娘,好像是叫——柳聞霜。”
當這三個字從宣赫連口中脫出的瞬間,赤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倏地停住了,那根剛才還在敲擊扶手的食指,此刻已經僵在半空,像是被什麼東西猛地釘在了原處。
赤帝沒有立刻應聲,只是將直勾勾的視線從御案上移到了宣赫連俯首的頭頂處,那雙素來沉凝如淵的眸子裡,此時也翻湧起了一種複雜的波動——震驚、質疑、還有一絲警惕,以及一抹只有赤帝自己才清楚的、被塵封了多年的隱痛。
窗外午後的日頭不知什麼時候被一片薄雲遮住,從窗欞漏進來的光斑漸漸黯淡了幾分,使得御書房裡的光線也忽然變得柔和而沉鬱,將赤帝的面孔籠罩在半明半暗之間。
侍立在側的閆公公,那搭在臂彎裡的拂塵,在聽到“柳聞霜”這三個字的時候隨著手腕的震動也微微顫抖了幾下——那個女子的名字,他已經許多年都沒有聽到過了。
御書房內安靜了許久,久到宣赫連幾乎以為赤帝根本不會再回應他這個問題,然後才見赤帝有了動作。
他緩緩地將擱在扶手上的手收回到面前,雙手交疊著放在御案上,十指交叉,看似並沒有做什麼需要發力的動作,可那一根根指節處卻泛起了微白。
赤帝垂眸,收回的視線只落在自己十指交叉的雙手上,看著那枚碧綠的翡翠扳指出了神,就連開口說話的語氣,都聽不出來到底是在詢問宣赫連,還是在自言自語:“這個名字,你是從哪裡知道的。”
聲音很沉,沉得好像一潭被攪動的死水,其中還夾雜著濃濃的傷感和一絲質疑的怒意。
宣赫連聞聲立刻撩袍跪地,只是依舊垂首抱拳:“回陛下,此女子的兒女,此刻就在臣府中做事。”
赤帝身體倏地繃直了起來,他猛地抬起眼簾看向跪在御案前垂首的宣赫連,那急切的目光仿如一道灼目的閃電,翕動了幾下的嘴唇,卻沒能立刻發怵聲音。
宣赫連緩緩抬起頭,與赤帝目光相撞的瞬間,他沒有躲閃,眼裡的堅定傳達到赤帝的視線裡,已經不需要再得到赤帝的回應了,從交匯的目光中已經看出了赤帝的答案——他的確知道柳聞霜這個女子。
於是,宣赫連也不再多問,將抱拳的雙手又抬高了一分,向赤帝鄭重地再次拱了拱手,然後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開始娓娓道來。
自從去歲十二月十五日——也就是麟臺九選開幕的那一日,寧和在現場抓住了一個冒險出頭的“少年”,那少年身形瘦小,面相也格外清瘦些,她當時自稱柳青卿,帶著弟弟柳期年在盛京城的街頭四處討生活。
寧和心善,看見那名為柳青卿的“少年”有些身手,加之又得知她弟弟身患咳疾,急需銀錢為弟弟醫治,而且她說自己什麼苦活累差都能幹,寧和便動了惻隱之心,與那“少年”欠了賣身契,當日晚上便為其弟尋醫治病。
但在聽到宣赫連說柳青卿是個“少年”時,赤帝眉宇微微一蹙,因為他清楚地記得,他與柳聞霜唯一的孩子——是個女兒。
但赤帝沒有打斷宣赫連的陳述,只是沉著臉色靜靜聽下去。
那時候的宣赫連還是個“已死之人”,當時易容成一個江湖義士,化名賀連城,以攝政王安插在雲翳州翠屏城門客、線人的身份,來盛京調查鎮國寺刺殺攝政王一案。
所以那時候的他,為了便於調查和議事,便直接住進了原本就為寧和準備好的聽竹軒。
因此,當後來寧和收留了柳青卿時,宣赫連對在那個時間節骨眼上出現的“少年”格外警惕——警惕她是否是敵對勢力派來的線人,警惕她是否是某人安插來的刺客,又或是其他,總之,因為對柳青卿這般“特殊觀照”,使得她一舉一動都沒能逃過宣赫連的眼睛。
當然,後來有段時日,宣赫連與柳青卿同住一個屋簷之下的事,他並沒有告訴赤帝,不止是不敢,也不能說。
起初還只是宣赫連一人緊盯著柳青卿,可後來又發現了些端倪,而且連其他人也覺得柳青卿似乎有些行為舉動不大合乎常理。
比如柳青卿做事極為勤快,但在面對寧和、及易容成義士的宣赫連時,能十分清楚的區分禮儀規矩,這一點便讓人有些懷疑;再者,她總會借跟隨春桃或其他下人出府採買的機會,在盛京城各處的佈告欄前徘徊,這說明她是識字的;後來更是有人發現,她不止一次在府裡向一些資歷老、或從宮中出來的下人打聽皇宮裡的訊息。
這些事都引起了宣赫連和寧和的注意,但卻不知她意欲何為,所以對她的行徑視若無睹,而宣赫連卻在暗中對她盯得更緊了。
直到上元日,赤帝攜皇后夏婉寧和幾位皇子公主,移駕鎮國寺行祭拜大禮時,柳青卿幾乎就要衝進那威嚴的儀仗隊伍中,被宣赫連一把攔下,帶回府裡仔細審問。
這時候的柳青卿並未說出真相,只是編了個勉強遮過去的幌子,說自己是為了給弟弟更好的生活,聽說皇宮裡的月錢高,平日裡收到的打賞也不少,於是她便想要尋機入宮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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