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行:暗流》第919章 故顏驚夢(下)(2)

作者:某朵貓·9天前

多年前,幾次尋找無果之後,赤帝將心中那份愧疚暗暗壓進了心底最深的角落裡,這一壓便是十餘年之久,此刻卻被眼前這張面孔盡數翻了出來。

赤帝的腰身再彎低了些,伸出的手輕輕託在了柳青箐的胳膊下,緩緩發力欲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

柳青箐感受著從胳膊下傳來的一股蒼勁有力的大手,卻在這一刻小心翼翼地託著自己,將自己連帶著柳期年一起抬了起來,甚至在起身時,她還能感受到從那兩隻大手掌心傳來的溫度,和那一絲難掩的顫抖。

赤帝看著面前的柳青箐,年近弱冠,身高卻還不到自己的胸口處,年歲比赤昭華還大些,卻還沒有赤昭華的身子結實,可比赤昭曦還小的她,臉上卻透著不該有的成熟、謹慎和怯意。

“箐兒……”赤帝伸手搭在柳青箐的肩頭,目光緊緊盯著她的面容,細細端詳著她臉龐的每一處細節。

從眉梢看到下頜,從鬢邊被侍衛頭冠壓出的細碎髮絲看到下頜上一道極細極淺的淡淡疤痕,赤帝的視線停在了那道幾不可察地的疤痕上,喉結不由得滾動了一下。

“這道疤……”赤帝儘量剋制著自己哽咽的聲音:“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一問,柳青箐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下頜處,她早已忘了那道多年前就褪成了極淡的粉白色細痕,沉默了片刻,才輕聲答道:“回陛下,這是民女兒時在郊外地裡偷糧食,翻越籬笆時不小心劃傷的。”

“偷……糧食……”雖然昨日已經從宣赫連口中得知了柳青箐這些年的不易,可親口聽她說起,心裡還是一陣刺痛。

柳青箐卻對那段狼狽的過去很淡然:“那年弟弟還不足三歲,民女大約也只有七八歲的時候,家裡的銀錢被鄰里騙盡了,民女當時還不懂典當,所以只得去郊外農戶家的地裡偷點吃的給弟弟。”

這番話說得似乎帶著些風淡雲清的意味,可一聲接一聲的“民女”自稱,卻刺得赤帝的心頭一下接一下的抽痛,搭在柳青箐肩頭的手也猛地攥緊成一個拳頭。

忽然,赤帝倏地轉過頭,看向侍立在身後的閆公公,那雙素來沉凝如淵的眼睛裡,此刻已經燃起了一簇壓抑不住的怒火。

閆公公被赤帝這一眼看得立刻跪下,一個字也不敢辯解,只是俯首在地,一言不發。

赤帝沒有發作,畢竟這已是多年前的舊事,就算現在真的一氣之下殺了閆公公洩憤,也不可能再讓柳聞霜重新站在自己面前。

“箐兒,聞霜……你阿孃……”赤帝想問一問柳聞霜臨終時的情形,可話到嘴邊,卻如何也問不出口,只得改了話頭:“最後可有說什麼?”

此話一齣,原本已經有些收斂住的淚水,卻又一次從柳青箐的眼眶中湧出。

柳青箐搖了搖頭,斷斷續續的聲音很輕很低,深深呼吸了數次之後,才堪堪忍住抽泣,緩了半晌時間,終於重歸平靜,但她接下來的話,卻淡得像是在講述一件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一般,只是眼眶裡的水霧出賣了她強撐了十四年的堅強。

“陛下或許已經從宣王爺那裡得知了,當年民女的阿孃是難產而亡的。”柳青箐穩了穩心神,語氣更淡了一些:“當時穩婆都還沒離開屋子,阿孃便已經沒了氣息,她那時候為了生下弟弟,早就用盡了全身力氣,所以當著穩婆的面,阿孃也只是勉強用最後一絲力氣為弟弟取了名字,將玉佩交到民女手中。”

一邊說著,柳青箐一邊從懷中拿出一個被舊布包裹嚴實的物什,在赤帝面前層層展開,就像是在揭開一段塵封數年的往事。

赤帝的目光緊緊鎖在柳青箐的雙手中,看著她將那團舊布一層層展開,看著她那雙滿是薄繭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拈起其中玉佩——正是當年赤帝讓閆公公親自去命人雕制、送給柳聞霜的定情信物。

雖然赤帝沒有開口要驗看玉佩,但柳青箐這時候拿出來,卻是最合適的時機,不僅僅是真正的證明了自己和弟弟的身份,更是在赤帝的軟肋上重戳痛楚,叫他對柳青箐和這個素未謀面的兒子再多生幾分歉疚。

赤帝伸出手,將那塊玉佩接過來,託在掌心裡細觀:“難道,你阿孃就沒有說些……與朕有關的話嗎?”

“回陛下,民女的阿孃說了一句——”柳青箐回話時,依著昨晚寧和教他的禮儀,向赤帝先欠了欠身:“一定要找到阿爹,帶弟弟‘回家’。”

其實柳青箐這麼淡然地說這些事,不是她心裡已經放下了那些過往,而是她要讓這段赤帝缺失了的過往在他心中產生更深的印象——當然,柳青箐是沒有這般心思的,這語氣和講述方式,全是方才來時路上,寧和一字一句交給她的。

寧和教的只是怎麼說、怎麼陳述,而柳青箐所說的每一句話,卻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現實過往。

短短一句話,每個字都像一把冰刀紮在赤帝心頭。

他看見託著玉佩的雙手在微微發顫,看見玉佩上那個幾乎要被磨平了的“霜”字——代表著柳聞霜和林霜二人名字中的同字——他不敢想象,眼前這個孩子在飽受飢餓折磨的時候、在最冷最無助的時候、在流離失所的時候,都沒有賣掉這塊品質堪稱極品的白玉玉佩。

沉默了許久,赤帝終於收回了目光,只需微微抬眸便可看見微微垂首立在自己面前的柳青箐,眼底不知何時多添了幾道細密的紅絲:“你弟弟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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