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風行:暗流》第919章 故顏驚夢(下)(1)

作者:某朵貓·8天前

赤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從半空中無聲地飄落,他怔怔地望著那張逐漸靠近自己的臉,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個來回,卻一個字也再吐不出來。

眼前這個打扮成勁裝侍衛的女子,與當年在街巷裡賣糕、做女紅為生的姑娘,彷彿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雖然柳青箐的眉眼與柳聞霜幾乎一模一樣,可其間所帶著的一股隱隱的英氣是掩不住的,還有那張與赤帝相仿的唇線,以及臉頰的顴骨,幾乎是結合了柳聞霜與赤帝的有所面部優點而長起來的模樣——這不是他的女兒,還能是誰的!

即便剛才開口的那句喚聲很輕,可在這安靜得只剩下呼吸聲的御書房裡,那兩個字還是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進入御書房裡的人耳中。

其實閆公公剛才在門外乍一看到柳青箐的時候,心中便已被驚到,他在昨日聽宣赫連說了此事之後,心中也想起了當年那個小院子裡,總是圍在赤帝身邊玩耍嬉鬧的幼子,不知如今會長成何等模樣,只是沒想到竟能長得這般模樣,現在細看之下,不僅與柳聞霜如同刻印一般,更是有著赤帝的影子,如何叫他不驚歎。

柳聞霜這個名字,閆公公已經有十多年的時間沒有從赤帝口中聽到過了,曾經幾次尋找無果,赤帝因此責怪過他、也暗自落寞了許久,最後為了不再觸及傷心事,赤帝便從那以後絕口不提。

這事其實在閆公公心中長期以來都是個隱隱作痛的傷疤,他一直內疚自己當年辦事不力,既沒找到柳聞霜,也沒找到原本應該被奉作公主的柳青箐,倘若當年回了宮,這時更應該隨赤帝姓氏、入皇籍了。

所以閆公公心裡的震驚和觸動,一點也不比赤帝那個生父少。

柳青箐牽著柳期年的小手,像是僵在了原地一般,立在距離御案將近十餘步遠的位置,止步不前,眼眶裡早已被蒙上了一層化不開的水霧,那雙原本澄澈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太多東西。

緊張、期待、委屈,更有十四年來積壓在心底的思念和怨恨,還有一絲對上位者的怯意。

她曾在無數個深夜裡想象過這一刻,也曾在睡夢中無數次夢到過與阿爹相認的情形,只可惜,每每即將父女相擁之際,便是夢醒之時。

她曾無數次想象過,那個高高在上的阿爹,若是將來有一日真的再見到自己,會是什麼模樣、什麼表情,又會說些什麼話,會用什麼樣的眼神看待她這個流離失所、多年無依的女兒。

可是,現在這一刻真的到來,柳青箐發現自己的喉嚨完全不受控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咽喉,也像是自己十四年來所有積壓在心底的複雜情緒噎在了喉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赤帝緩緩從龍椅上起身,就在站直的瞬間身體還不聽使喚的虛晃了一下,他及時用手撐住御案的桌沿,才堪堪穩住自己的身形,撐住御案沿的手指越收越緊,直到手背在目所不及的背地裡暗自暴起根根青筋,才終於再次開了口。

“箐兒……真的是你。”這一次,赤帝的語氣不再有疑問,沙啞的聲音帶著難掩的顫抖,即便還沒親眼見到那枚玉佩,但他卻能肯定,這就是當年他與柳聞霜的女兒。

在第二次聽到那一聲輕輕喚起的“箐兒”時,柳青箐眼眶裡的水霧再也止不住,眼底倏地爬上細密的紅絲,緊接著便是決堤般的淚水奔湧而下。

沒有回答,但柳青箐牽著柳期年的手不住地顫抖,緊接著,她壓著柳期年一起緩緩跪了下去。

柳期年明白這一壓的含義,畢竟昨夜柳青箐與他徹夜長談了許久,寧和也同樣告訴了他在皇宮中那些諸多講究又森嚴的規矩,所以柳期年在感受到這一壓的時候,便毫不猶豫地、卻是懵懵懂懂地向赤帝跪了下去。

而柳青箐跪下的動作很慢很慢,慢得像是身上的每一處關節都在與十四年的重量較勁般,直到最後她將雙手交疊,置於下面的那隻手掌心貼地,置於上面的那隻手背貼前額,深深俯下身子行了一個標準的叩拜大禮,沙啞的聲音雖然哽咽,可每個字都咬得十分清晰:“民女……柳青箐,攜……幼弟……柳……期年,叩見……陛下……”

顫抖而清晰的話音,一字一頓地傳進赤帝耳中,被眼前這般鄭重的大禮怔得一時間沒能反應過來。

片刻之後,赤帝急忙繞過御案,幾乎是小跑著來到柳青箐面前。

他不喜歡在女兒面前高高在上地姿態俯視她,便在停下腳步後立刻半蹲了下來,可還是比跪地叩首的柳青箐高出許多。

與此同時,御書房內默默侍立在側的三人——寧和、宣赫連、閆公公——不約而同地跪了下來。

從古至今,哪怕是掰著手指去數,也點不出有幾個皇帝君王,能在旁人面前屈尊降貴的,所以他們齊齊下跪,姿態定是要放到比赤帝還低。

赤帝完全沒有在意周圍人的反應,低頭專注著跪在眼前觸手可及的柳青箐,看著她單薄的後背,看著她因緊張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看著她身旁那個瑟縮著身子、就算是行叩拜大禮,都緊緊攥著姐姐衣袖一邊的男孩,赤帝的眼眶也不知不覺地蒙上了一層極淡的水霧。

“箐兒……你……抬起頭來……”赤帝的聲音不止是輕柔,更是帶著父親的愧疚,彷彿在哄一個做了噩夢的孩子一般。

話音落地,過了一會兒時間,柳青箐才深深吸了一口氣,緩緩抬起頭來,正迎上赤帝熾熱又滄桑的目光。

窗外陰雲密佈,遮住了昨日那般燦爛的陽光,所以為了讓赤帝能清楚批閱奏摺,御書房裡在午後便點燃了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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