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淨儀攙扶榮老夫人繼續往畫鱗院走。
“她的心,統共就那麼大一點。她硬生生掰出一大半,給了家族,給了這榮府的百年基業、上下數萬口人的生計前程。她扛得穩,從不叫苦。”
“旁人都說她是天生茶骨,是當之無愧的榮家下一任家主,穩重,妥帖,她天生該坐在那個位置上。只有我知道,她不是不累,是她不敢累,更不敢讓人知道她累。”
“剩下的一小半呢?” 榮老夫人苦笑,“又得再掰開一半,這一半就給了紈紈。那孩子心智如幼童,天真不知愁,卻也最易受人欺侮,最讓人掛心。寶兒待她,是長姐,更似半母,操心最多,牽掛最深。”
“紈紈讓寶兒操心的最多,其次就是不能說話的綺綺。”
“當年那場內鬥……老二和老大家的,哼,兩個自以為是的蠢物!老大更是連女人那點腌臢心思都看不透,竟就那般放心,將蘇氏留下的三個孤雛,交到一個心術不正的妾室手上教養!”
“她心毒,面甜心苦,虐待紈紈,挑唆茵茵和綺綺不合,說這個不好,那個不對,讓兩個親姊妹離心離德,彼此怨恨!差點讓我榮家折了兩個孩子。”
往事如刀,即便時隔多年,重新提起,依舊有凜冽的殺氣與後怕。嚴淨儀想起當年查出真相時,老夫人的雷霆之怒,竟然當場杖殺了大爺的內寵。
為此,大爺和老夫人,她們母子之間,才會越走越遠。大爺上京之後,更是十幾年都不曾回過臨霽。
親眼見到母親被杖殺當場的三小姐,即便是被奶媽媽們及時的抱了下去,不曾見到那血腥的一幕,也是從此便變得膽小內斂,不再活潑愛笑。
“所以,寶兒那剩下的一半的一半……” 老夫人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憐愛道,“又要分出一半來,給啞了的綺綺。她總覺著,是自己沒看好妹妹,才讓綺綺遭了難,再不能言。她怕綺綺因不能言而心生鬱結,便想著替她擋住所有風雨,讓她永遠恣意,永遠明媚。”
“你說,她的心中還能裝下多少人?”
淨儀嘴唇微動,終究無言。她服侍老夫人一生,看盡榮府風雨,如何不懂!!大小姐的心,早就塞得滿滿當當,一絲縫隙也無了。
她把自己,活生生地,從心裡擠了出去。
“她總認為自己將來會是個頂公平的人,即便現在,她也時刻警醒著自己,要做到不偏不倚。可是淨儀啊,”榮老夫人語重心長的道,“這世上,哪有什麼絕對的公平?”
“絕對的公平,就是絕對的不公平。”
“所以茵茵總覺得寶兒虧待了她,覺得大姐偏心,心裡沒有她。只有那兩個‘不中用’的妹妹。所以她老是和寶兒作對。因為在她看來,——寶兒,真的就是不公平啊。”
“她記掛紈紈和綺綺,用自己全部的心力去護著。可對茵茵,她給的是教導,是期望,是一個合格的未來家主對妹妹該有的責任和期待。”
“她公平的,已經失去了身上的活人氣兒。”
“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完美,無瑕,承載著臨霽所有茶農的期望,她就穩穩地立在那裡。可玉像是冷的,沒有鮮活的脾氣。我的寶兒,不該是這樣的。”
不該這樣的!!
“所以您才老是縱著七小姐?”
榮老夫人點頭,是啊。
“只有綺綺能氣得她三尸暴跳,七竅生煙,她才會出現這個年紀的女孩兒該有的脾氣和活力。”
“寶兒,是我揠苗助長,生拉硬扯出來的樹苗,她太懂事,太早熟,將誰都放在心裡,家族的,妹妹的,茶農的……她唯獨,忘了自己。”
“淨儀我是真怕啊!”她抓緊了嚴淨儀的手臂,她也怕家中的兩塊磨刀石磨廢了寶兒這把完美的繼承人。
那將是她的切膚之痛,比之當初逐出女兒時更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