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當然怕死,他只不過篤定敵人不會讓他輕易死。
這個斷言自己死期之人有種奇怪的氣質,彷彿啟口說什麼,都很有說服力。
他沒信,也沒不信。
薛紋凜繼續將布料置於乾燥些的石頭,“我能救你。至少,讓你不那麼快死。”
“你若真有價值、有真價值,不會被趕到地下一層,不如惜命些。這當然是交易,但並不為難。我們只是想聽真話。你到底是誰?他們想從你身上得到什麼?”
沉默意料之中,薛紋凜也沒有催促。
盼妤從旁說了說,“我們若是趙崇特地派來,你聽不出前戲真假?”
薛紋凜斜目輕嘖,不很滿意她自爆方才那番酸澀的拉扯。
水中人氣息因寒冷和虛弱而起伏劇烈,吐息牽扯著傷口,時而發出壓抑的悶哼。
他終於從兩雙飽含穿透力的凝視裡褪去幾分頑抗的死氣,轉而透著認命的灰敗。
“我,叫吳六指。”他啞聲開口,牙齒打著微顫,一旦啟口,那點殘餘的猶豫不自知地消退,說話也漸漸順溜,“說給你們也無妨,我家主人派我來——”
他似耗盡力氣,“如今我亦看透,一齣狗咬狗的把戲而已。主人始終對永定侯藏了十分十的防備,尤其自王都憑空出現個‘醉月軒’後,他越發如芒在背。”
“自從主人當家,愈覺青驪城水太渾,他說自己蹚出一塊大肥肉,遲早遭嫉。”
吳六指艱難地吞嚥喉嚨,試圖緩解乾裂灼痛,“他亦不止派我來,依我看,只剩我活著罷了,他費盡心思找尋永定侯的把柄……”
“毫無收穫?”盼妤不信。
吳六指面目慘淡,“我有負主人託付,自己沒本事探聽情報。”
繼而怪異獰笑,“不想,那靠皮相維繫恩寵的蠢貨以為主人有備而來,生怕被窺見幾分秘密。他留我性命,並非想要問得主人身份,而是想知主人究竟掌握了多少。”
他面目痛苦,徒勞扭動著鐵鏽束縛的手腕,語氣充滿破罐子破摔的怨毒,“我不過一跑腿的,可他們偏不信,就盼著我熬不住能吐露秘密。”
他抬眼,血絲密佈的瞳孔盯著薛紋凜,“那蠢物並無這般忍耐,全倚仗他身邊有個軍師,你們有機會正面碰上,小心那軍師便好,算我,還你半條生路。”
他悲鳴得幾近歇斯底里,薛紋凜清冷啟口,“你未必沒有來日,柳三便是主人?”
瘋狂的情緒戛然而止,吳六指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你還說不是他們的人!”泛黑的面目佈滿驚詫和怒氣。
盼妤愕然轉頭,“他?這倆即便未必一路,也不至於防備得如此吧?”
猜肯定是猜的,但算不得瞎猜,薛紋凜將對方面部的抽搐和眼中驚駭盡收眼底。
“三公子妙計。”這話中語氣悠然,一股子將整盤棋局全然洞悉的閒適。
盼妤頓起好奇心,頻繁暗地扯著薛紋凜的衣袖。
薛紋凜照例縱容,撫著手背悄悄拍了拍。
他不再看吳六指那副驚駭欲死的模樣,從袖中取藥,不由分說拋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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