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種黑暗,如石子沉入深海,只剩失重和純粹的“無”。
意識從漫無邊際的軟裡浮起,像春化的雪水順著溪溝慢慢淌。
抓不住形狀,摸不到邊際,但有一縷甜香纏纏綿綿勾人往亮處走。
然後有了光,不是烈日的刺目,而柔軟和毛茸茸的。
比起驅散黑暗,它先是將周遭染成一片舊宣紙般泛黃的底色。
氣味先於景象浮現,比濟陽城的初夏沒那麼幹燥,帶著安國公府後園那一架老紫藤,將謝未謝時甜得發膩的香氣。
濃蔭鋪了半畝地,風吹過,紫花細碎而簌簌往下落,沾在青石板上,落在石桌的白瓷茶碗裡。
他有了視覺。視線緩緩聚焦,落在一雙過分乾淨、骨節分明的手上,指甲修剪得整齊,指腹帶著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掌心卻還柔軟。
屬於少年人未經風雨的紋理。
他穿著一身石青長衫,頂好的江綢料子,行動間,袖口暗繡的銀絲流雲紋一閃一爍,矜貴又內斂。
這是……外公的書房外?
“吱呀”二門開,一個少年拐了出來。
薛紋凜愣在原地。
頭束皂色巾,腰繫藏青絲絛,寬袍大袖遮了身形,看肩寬又明顯不合身,遠遠看見薛紋凜便眯眼彎了彎嘴角,瞳色流轉出的那點淺棕,在樹影裡亮得像浸了水的琥珀,這異域氣韻,一看就與眾不同。
是盼妤,及笄年華的盼妤。
女公子渾然不覺,正攥著懷裡的油紙包,踮著腳左右看有沒有人,而後走到薛紋凜近前,油紙包遞過,指尖沾了一路的潮氣。
“給你的,祁州特產蜜金橘,我偷拿的,沒人發現。”
薛紋凜怔忪接過,油紙沾了滿手甜香。
“阿妤……”
“嗯?”盼妤笑嘻嘻拽住他的手腕,指溫暖暖的,指尖有點薄繭。
薛紋凜任憑拽著走,腳底下的紫話軟得不像話,二人擠在石桌邊剝橘子。
一滴橘子汁濺在下巴,薛紋凜下意識伸手去擦,指尖剛碰到那點軟,兩個人都驀地頓住。
空氣安靜一瞬,只有槐葉大膽地晃得葉子沙沙響,盼妤偏開頭假裝看廊下架上的鸚鵡,偷轉頭,見少年只顧低頭剝橘子,臉紅暗笑,誰都沒說話。
又有腳步聲踩在青石板從遊廊傳來,薛紋凜嚇得連人帶凳往後退開,惹得盼妤在一旁吃吃笑。
安國公站在幾步外,白鬍子翹著,目光一掃就落在盼妤領口露出來的銀紅繡邊,嗤笑一聲,“女公子打扮,卻連領口都露出來,小娃娃到底想糊弄誰?”
盼妤哎呀一聲,懊惱地雙手圈住脖領,舉止倒依舊大方,薛紋凜的臉卻一下紅到脖子根,當場就要跪,安國公虛手把人攔住。
“別別,我要想拆穿,這妮子第一次翻牆頭就逃不過,還等今天?”他目光再次轉去盼妤,姑娘面頰微紅,衝他討巧地笑,老人頓時樂了。
“膽子不小,敢女扮男裝闖我國公府,這臭小子竟不如你落落大方,小孩子家家我倒不攔著,只要大人們不過問,我權且當沒看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