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問驚得盼妤再也坐不住。
她急急傾身側坐在床榻,雙手捧起薛紋凜歇在褥面的一隻手。
“凜哥,親人和外人、敵人和朋友我分得清,你可不能因此與我離心。”
這滿面真情意切倒容不得薛紋凜抽回手,但卻不能由著她偷偷揩油,薛紋凜輕嘖,不慎認真地打趣,有心寬慰,“你心意不假,素行不良也是真。”
盼妤聽出他的意思,訕訕收回手,渾身鬆弛不少,她回身啜口清茶,潤了潤喉嚨略顯認真,“昨日議政,御史臺幾位言官直奏南離貪墨軍餉,涉銀十萬兩白銀。”
薛紋凜仰面盯著幔帳流蘇出了神,盼妤知他定在思考,也沒急著出聲。
片刻,男人漫聲說出下午在迴廊聽到的牆角,盼妤心領神會,默契地補充,“他們將蒐集的證據編入了卷宗,但上朝時並未當面示眾,或許出於謹慎,我卻想著,或許證據並不完全。”
她喚了人,玉翹捧著一疊書冊進來。
盼妤抬手示意,“念罷。”
“二月十五,戶部應撥御陵君春餉十萬兩,流程文書、經手官吏簽押記錄清晰。二月十七,兵略院武庫清吏司主事薛南離籤核確認撥款手續,准予匯入御陵軍錢庫路徑。”
“二月二十,御陵軍倉曹參軍王振簽收‘回執文書’。文書記錄:收到戶部今歲春餉白銀十萬兩整,俱已入庫。有王振簽名並加蓋指印為憑,文書末端,有薛南離簽名批註為‘撥付核驗無誤,已抵衛庫歸檔’。”
“四月初一,御陵軍聯名上告兵略部與戶部,僅存庫銀不足三萬兩,餘下近七萬兩,蹤影全無。”
小宮女語速平穩,每個節點清晰無比。
“這個王振,是個什麼來頭?”薛紋凜淡淡發問,目光系在燭火跳躍的光暈。
盼妤望他一眼,沉吟,“王振並非出身世家,至父親這輩尚是捐官,軍中職在倉曹,雖身處要害卻官卑職小,並無什麼實權,他家中上下和睦,並無可疑的事。”
她微蹙著黛眉,“世子的批註筆跡確認無疑。但九衛暗中查證,這個王振,在回執歸檔後告假離營,返回汴州梁郡老家探親——”
“還有一處蹊蹺——卻於我們不是什麼好訊息。”
薛紋凜將目光終於收回而投向她。
“三月裡,工部屬下幾處爐坊突然得了筆天降橫財,據說是‘不知名的義商’所贈,專款用於修繕兵甲武器,此時恰巧有軍餉去處成迷,坊間零星閒話說,這筆錢與世子脫不了干係。”
薛紋凜返回書冊,尋到原文批註:“此筆巨資來源不明,用途突兀。錢款數目恰與御陵軍虧空之數驚人暗合,疑與某部新晉顯貴相關……
這些特定稱呼與直呼其名幾乎無差。
一時無話,檀香與茶香交纏,藥味漸漸散去。
薛紋凜看著新遞來的紫檀木匣。
“皇帝要收攏證據,這群言官倒不敢不從,但也只是些簽字畫押的文書。”
薛紋凜邊聽邊取出一卷,漫不經心地翻看,至最重要的一處才認真辨認。
“筆跡易仿,技藝也易學,世上總有手段能形似。”
盼妤以為他辨認出關鍵,略興奮地湊近,邊道,“凜哥果真厲害,只消一眼就看出真偽。”
“......那倒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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