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照寒淵》第111章 雪停時,毒已入骨(1)

作者:星辰神宮的尚九·7個月前

雪,不知何時停了。

易府書房的窗欞上,積了薄薄一層素白,將窗外沉沉的夜色過濾得愈發清冷。燭火依舊不安地跳躍,將凌霜和易玄宸的身影釘在牆壁上,如同兩尊對峙的、沉默的雕像。空氣裡那股混合著血腥、墨香與沉水香的凝滯感,似乎被窗外湧入的、帶著雪後凜冽寒氣的微風沖淡了一絲,卻並未消散,反而沉澱得更深,如同凍土下暗湧的毒泉。

易玄宸擦拭匕首的動作不知何時已經停下。那柄雪亮的兇器被他隨意擱在案几一角,寒光流轉,映著他眼底深處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玩味的探究。他看著凌霜,看著她眼中那團被恨意點燃的、冰冷而妖異的火焰,看著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胸前那半塊玉佩——那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注,彷彿在汲取某種力量,又像是在確認某種無法言說的聯絡。

“凌雪的‘瘋病’,”易玄宸的聲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依舊低沉平滑,卻像冰錐鑿破凍土,直指核心,“柳氏用的藥,叫‘蝕心散’。”

凌霜摩挲玉佩的手指猛地一頓。她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鋒,直刺易玄宸:“蝕心散?”

“一種慢性毒藥,無色無味,混在尋常湯藥裡極難察覺。”易玄宸身體微微前傾,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下頜投下深刻的陰影,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辛的陰冷,“初時只是讓人精神恍惚,記憶錯亂,久之便會心智潰散,狀若瘋癲。柳氏,倒是捨得下本錢。”他嘴角勾起一絲譏誚的弧度,那弧度裡沒有溫度,只有對人性之惡的洞悉與冷漠。

凌霜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疼痛傳來,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滔天巨浪。蝕心散……原來凌雪那日漸渾濁的眼神,那些語無倫次的囈語,那些在府中角落裡驚恐蜷縮的身影,並非天生痴傻,而是柳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用這最陰毒的手段,親手喂出來的!她所謂的“好女兒”,不過是她用來掩蓋罪行、隨時可以犧牲的藥渣!一股冰冷的、帶著鐵鏽味的恨意,瞬間衝上頭頂,讓她眼前陣陣發黑。

“她……什麼時候開始下的藥?”凌霜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約莫在你母親……蘇氏過世後不久。”易玄宸的回答輕描淡寫,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凌霜心上。

蘇氏過世後不久……

時間線瞬間清晰。母親屍骨未寒,柳氏便迫不及待地對一個年僅幾歲的孩子下此毒手!是為了徹底抹去蘇氏存在的痕跡?還是為了防止年幼的凌雪,無意中窺見什麼不該看見的?無論是哪一種,都足以證明柳氏的狠毒早已深入骨髓,遠超她的想象!凌霜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那半塊玉佩貼在心口,冰涼刺骨,卻奇異地讓她狂暴的心跳稍稍平復了一絲。她需要這冰冷的清醒。

“藥引呢?”凌霜強迫自己冷靜,聲音依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蝕心散’需要特殊的藥引催發,否則效果不會如此快,也不會如此徹底。”她曾在母親留下的醫書殘卷中見過關於此毒的零星記載,知道這毒的兇險。

易玄宸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似乎對她能問出關鍵並不意外。“藥引是‘忘憂草’的根莖。”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凌霜蒼白的臉上,“巧合的是,將軍府後園,那片荒廢多年的假山石縫裡,就長著幾株。”

凌霜瞳孔驟然收縮!後園假山……她記得!小時候,凌雪曾偷偷帶她去過那裡,指著一叢不起眼的、開著細小黃花的野草,說那是“忘憂草”,吃了能忘記煩惱。當時只當是童言稚語,現在想來,那根本不是什麼“忘憂草”,而是柳氏精心培育、用以毒害親女的毒藥源頭!柳氏,你真是……好算計!好狠毒!

“凌雪的‘瘋話’,”易玄宸的聲音再次響起,將凌霜從滔天恨意中拉回現實,“並非全然無稽。那藥蝕心,卻也蝕掉了她心底最後一點顧忌。她那些關於‘銅錢’、‘血’、‘姨娘’的囈語,正是被藥力催發出來的、深埋在記憶最底層的真相碎片。只是碎片太過凌亂,無人能懂,也無人願信。”

凌霜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幾乎要刺破皮肉。原來如此!凌雪不是在胡言亂語,她是在用被毒藥摧毀的神智,拼盡全力地吶喊!吶喊著那個被銅錢玷汙的產房,吶喊著姨娘(柳氏)的惡毒,吶喊著母親蘇氏的冤屈!只是她的聲音,在世人耳中,不過是瘋子的囈語。柳氏,你不僅毒了她的身,更毒了她的聲,讓她永遠無法為自己、為母親,發出一句清晰的控訴!

“我需要‘蝕心散’的解藥。”凌霜的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淬著寒意,“或者,能暫時壓制藥性、讓她‘清醒’片刻的東西。”

易玄宸看著她,眼神幽深難測。他緩緩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一個不起眼的暗格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烏木匣子。匣子開啟,裡面是幾支細如牛毛的銀針,針尾鑲嵌著幽藍的寶石,在燭光下流轉著詭異的光澤。

“‘蝕心散’無解,毒入骨髓,藥石難醫。”易玄宸的聲音毫無波瀾,彷彿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但‘定神針’可暫壓其性,以劇痛刺激心脈,強行喚醒片刻清明。不過……”他話鋒一轉,指尖捻起一根銀針,幽藍的寶石在燭光下像一隻冰冷的眼睛,“此針霸道,每一次使用,都是在透支她的生機。用一次,她的瘋癲便會加深一分,離真正的死亡,也更近一步。”

凌霜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劇痛……透支生機……每清醒一次,就離死亡更近一步?這就是柳氏留給凌雪的“活路”?一個被毒藥囚禁、連清醒都成為奢侈的牢籠?她看著那根閃爍著幽藍寒光的銀針,彷彿看到了凌雪在清醒瞬間那可能爆發的、撕心裂肺的痛苦。一絲尖銳的、混雜著恨意與……近乎悲憫的痛楚,狠狠刺穿了她的心。

然而,這絲痛楚很快被更洶湧的恨意淹沒。柳氏!你奪走她的神智,毀掉她的人生,現在連她最後一點清醒的權利,都要用生命來換取!這債,必須用血來償!

“給我。”凌霜伸出手,指尖穩定得可怕,聲音裡沒有一絲猶豫,“我要她清醒。我要她,親口說出一切。”

易玄宸將那根幽藍的銀針輕輕放在她攤開的掌心。針尖的寒意瞬間刺入皮膚,沿著血脈直衝心臟。他看著凌霜眼中那孤注一擲的決絕,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光芒,快得讓人無法捕捉。

“夫人,”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凌雪的‘瘋’,是柳氏最好的盾牌。你強行打破這面盾牌,柳氏……會狗急跳牆。”

“我等的,就是她狗急跳牆。”凌霜將銀針緊緊攥在手心,冰冷的針身幾乎要嵌入她的血肉。她抬起眼,目光越過易玄宸,投向窗外那片被新雪覆蓋的、死寂的京城,投向將軍府的方向,那裡是風暴的中心。“讓她跳。跳得越高,摔得越慘。”

燭火猛地一跳,爆開一朵細小的燈花,發出輕微的“噼啪”聲,如同命運無聲的叩響。書房內,兩人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積雪在寒風中簌簌滑落的聲音,細碎而清晰,像極了時間在沙漏中流淌的聲響。

三日後的午後,將軍府後園。

冬日稀薄的陽光艱難地穿透鉛灰色的雲層,灑在覆蓋著薄雪的假山石和枯枝敗葉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氣和雪後特有的清冷。凌霜穿著一身素淨的藕荷色襖裙,披著厚厚的狐裘斗篷,獨自站在那片荒廢的假山前。她的目光,落在石縫深處那幾叢早已枯萎、只剩下焦黑根莖的“忘憂草”上,眼神幽深如寒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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