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照寒淵》第111章 雪停時,毒已入骨(2)

作者:星辰神宮的尚九·7個月前

“雪兒。”凌霜的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像羽毛拂過心尖,帶著一種刻意營造的、久別重逢的暖意,“姐姐來看看你。這裡……姐姐小時候也常來。”

凌雪渾濁的眼珠轉動了一下,似乎在努力理解凌霜的話。她抱著娃娃的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模糊的音節:“……花……黃花的……”

凌霜的心猛地一揪。她記得!她記得這“忘憂草”開出的細小黃花!柳氏,你連這點記憶都要用毒藥抹去嗎?

“是啊,黃花的,很漂亮。”凌霜一步步走近,動作放得極慢,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如同在安撫一隻極易受驚的動物,“雪兒,你告訴姐姐,你還記得……那天晚上,產房裡的事嗎?”

“產房……”凌雪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她渾濁的眼神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淹沒,抱著娃娃的手臂收得更緊,幾乎要將那可憐的布娃娃勒碎。她開始劇烈地搖頭,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嗚咽般的呻吟:“不……不……不要……血……好多血……姨娘……姨娘……”

來了!凌霜眼中寒光一閃!就是現在!她藏在寬大袖袍中的手,瞬間探出,動作快如閃電!那根幽藍的“定神針”在她指尖閃爍著致命的寒光,精準無比地刺向凌雪手腕內側的“神門”穴!

“呃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慘叫,瞬間撕裂了後園的寂靜!凌雪的身體如同被強電流擊中,猛地向上彈起,又重重摔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她抱著布娃娃的手臂無力地鬆開,娃娃滾落在雪中。她蜷縮著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渾濁的眼珠向上翻起,只剩下大片駭人的眼白。劇痛如同無數燒紅的鋼針,狠狠刺穿她的四肢百骸,刺入她被毒藥侵蝕的神智!

“雪兒!”凌霜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慌,立刻俯身去“扶”她,同時,另一隻手飛快地在她後心幾處大穴上連點幾下,封住部分經脈,暫時壓制住“定神針”帶來的、足以致命的衝擊。她的動作看似慌亂,實則精準無比,每一個落點都帶著對穴位的深刻理解——那是燼羽妖魂賦予她的、超越常人的感知。

抽搐漸漸平息。凌雪癱軟在雪地裡,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如同離水的魚。她臉上的驚恐和渾濁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空洞的清明。那雙眼睛,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凌霜的臉,映出了假山,映出了灰濛濛的天空。然而,那清明裡沒有絲毫喜悅,只有深入骨髓的痛苦和一種……認命般的絕望。

“凌……霜……”凌雪的聲音嘶啞乾澀,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生生擠出來的,帶著血腥氣,“你……終於……來了……”她的目光落在凌霜臉上,那眼神複雜得令人心碎,有恨,有怨,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毒藥折磨多年後,終於看到一絲微光的、近乎麻木的解脫。

“雪兒,你……”凌霜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一半是偽裝,一半是看到眼前這具被徹底摧毀的軀殼時,心底湧起的真實痛楚。

“別……別裝了……”凌雪艱難地抬起手,指向假山石縫深處那焦黑的根莖,眼神里是刻骨的恨意,“……忘憂草……蝕心散……她……柳氏……每天……逼我喝……”她的聲音斷斷續續,卻字字泣血,“……娘……蘇姨娘……產房……銅錢……沾了血的銅錢……她……她親手……捂死了娘……”

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凌霜心上!捂死了娘……親手……柳氏!凌霜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刺目的紅梅。她強忍著幾乎要衝破胸膛的殺意,強迫自己聽著。

“……她……她怕我說……怕我記得……所以……所以……”凌雪的聲音越來越弱,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再次顫抖起來,那是“定神針”藥力衰退、毒藥反噬的徵兆,“……她給我下毒……讓我變成……瘋子……沒人信瘋子的話……沒人……”

“雪兒!堅持住!”凌霜低喝一聲,指尖再次探出,欲要再次施針,強行延續這短暫的清醒。

“別……別……”凌雪卻猛地抓住凌霜的手腕,她的力氣大得驚人,那是瀕死之人的迴光返照。她的眼睛死死盯著凌霜,那空洞的清明裡,爆發出最後一點、也是最熾烈的火焰,“……別管我……凌霜……跑……快跑……她……她要殺你……她什麼……都做得出來……”

話音未落,凌雪抓著凌霜手腕的手猛地一鬆!她眼中的清明如同風中殘燭,瞬間熄滅!渾濁和瘋癲再次席捲而來,如同濃重的墨汁,瞬間淹沒了那片刻的光亮。她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野獸般的低吼,猛地推開凌霜,手腳並用地朝著假山深處爬去,嘴裡含糊不清地喊著:“花……我的花……別搶……別搶我的花……”

凌霜被推得一個趔趄,穩住身形。她看著凌雪那重新變得瘋癲、驚恐、蜷縮在假山石縫裡死死護著那幾株枯草的背影,看著地上那灘被新雪覆蓋、卻依舊刺目的血跡(她自己的掌心血),只覺得一股冰冷的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柳氏要殺她……凌雪用最後一點清醒,發出了警告。

就在這時——

“來人啊!大小姐瘋了!二小姐……二小姐她……她用針扎大小姐!大小姐快不行了!”一個尖銳、驚恐、帶著刻意煽動的女聲,如同炸雷般在假山外響起!

緊接著,急促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伴隨著柳氏那熟悉的、帶著哭腔和極度憤怒的咆哮:“霜兒!我的霜兒!凌雪!你這瘋子!你竟敢傷我女兒!來人!給我抓住她!把這瘋子給我關起來!關進柴房!不!關進地牢!讓她死在裡面!”

人影幢幢,家丁、婆子如同潮水般湧入後園,將假山團團圍住。柳氏披頭散髮,雙眼赤紅,狀若瘋魔地衝過來,一把抱住呆立原地的凌霜,聲淚俱下:“霜兒!我的好霜兒!你怎麼樣?讓娘看看!那瘋子……那瘋子用針扎你了是不是?娘一定為你做主!一定!”

凌霜被柳氏緊緊抱在懷裡,聞著她身上濃重的、混合著脂粉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藥味(蝕心散的殘留?),感受著她虛偽的“母愛”和那雙環抱著自己的手臂傳遞來的、冰冷而充滿算計的力量。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滴血的掌心,看著地上被踩踏得一片狼藉的雪地,看著假山石縫裡那重新陷入瘋癲、瑟瑟發抖的凌雪。

柳氏的哭嚎聲,家丁的呵斥聲,凌雪無意義的嗚咽聲……所有的聲音都彷彿隔著一層厚厚的冰壁,模糊而遙遠。只有柳氏那句“關進地牢!讓她死在裡面!”如同魔咒,在她耳邊反覆迴響。

她緩緩抬起眼,越過柳氏的肩膀,看向假山石縫深處。凌雪蜷縮在那裡,像一隻被世界遺棄的幼獸,抱著她枯黃的“忘憂草”,渾濁的眼睛裡,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空洞。

凌霜的嘴角,在柳氏看不見的角度,緩緩勾起一個冰冷到極致的弧度。那笑容裡沒有一絲溫度,只有淬骨的寒意和……一絲決絕的憐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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