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照寒淵》第162章 靈狐舊事(1)

作者:星辰神宮的尚九·7個月前

燭火在易玄宸書房內不安地跳躍著,將兩人投在牆壁上的影子拉扯得忽長忽短,如同此刻凌霜心頭翻湧的暗流。她那句反問——“易公子見過妖?”——懸在寂靜的空氣裡,像一根繃緊的弦,輕輕一觸便會發出刺耳的顫音。

易玄宸沒有立刻回答。他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紫檀木書案邊緣一道細微的舊痕,目光落在窗外被夜雨模糊的庭院假山輪廓上,彷彿在穿透雨幕,回溯一段塵封的往事。書房內只有燭芯偶爾爆裂的輕響,以及窗外雨點敲打芭蕉葉的沙沙聲,將時間拉得格外漫長。

凌霜垂著眼睫,指尖卻無意識地掐入掌心。那點微痛是此刻唯一能讓她保持清醒的錨點。她太清楚自己問這句話的分量。若他答“見過”,那他究竟見過什麼?是偶然撞見的山野精怪,還是……像她這樣,披著人皮行走世間的存在?若他答“不曾”,那方才那番試探性的“妖亦有善惡”又從何而來?是故作高深,還是另有所圖?每一個可能性都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心臟,帶來窒息般的壓迫感。她甚至能感覺到體內那股屬於燼羽的妖力,在高度緊張下微微躁動,彷彿隨時會衝破這具凡俗軀殼的束縛。

終於,易玄宸低沉的嗓音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帶著一種奇異的遙遠感,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

“見過。”他轉過頭,目光重新落回凌霜臉上,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此刻竟翻湧著一種極其罕見的、近乎少年般的茫然與追憶,“很多年前,大概……是我十歲那年吧。”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確認記憶的細節。

“那年冬日,京中瘟疫橫行,父親染病,府中人心惶惶。我……偷跑出府,想去城外白雲觀求一道平安符。”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小孩子家家的胡鬧罷了。誰知剛出城不久,便在山道上失足,滾落了下去。”

凌霜的心猛地一沉。她能想象那個畫面:一個十歲的孩童,在寒冷刺骨的冬日,獨自一人滾落荒山,恐懼、寒冷、疼痛……足以吞噬一切。

“摔斷了一條腿,動彈不得。”易玄宸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地方偏僻得很,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我凍得快要失去知覺,意識模糊間,只覺得有什麼溫暖的東西,小心翼翼地靠了過來。”

他的目光穿透了凌霜,望向虛空中的某個點,眼神變得極其專注。

“是一隻狐狸。通體雪白,沒有一絲雜毛,只有尾巴尖上,彷彿沾染了晚霞,帶著一抹極淡的、幾乎看不出的緋紅。它……它就那麼蹲在我面前,離我很近,近得我能看清它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面沒有絲毫惡意,只有一種……純粹的、近乎悲憫的溫柔。”

凌霜的呼吸瞬間屏住了。她能感覺到自己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難以言喻的灼熱感,彷彿被易玄宸話語中描述的那抹緋紅點燃。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手指,將那股異樣強行壓下。雪白……緋紅尾尖……琥珀色的眼……這描述,竟讓她體內屬於燼羽的妖魂產生了一絲微弱的共鳴。難道……

“它沒有傷害我。”易玄宸的聲音將凌霜飄遠的思緒拉回,“只是用它溫熱的身體,緊緊貼著我凍僵的腿。後來……後來它不知從哪裡叼來一些草藥,嚼碎了,笨拙地、一點一點地敷在我流血的傷口上。那草藥帶著一股奇異的清香,敷上去後,傷口的劇痛竟真的緩解了許多。”

他抬起手,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左腿外側,彷彿那裡還殘留著當年的冰冷與劇痛,以及那團小小生靈帶來的、不可思議的溫暖。

“我在那裡躺了兩天兩夜。它一直守著我,偶爾離開,很快又會回來,嘴裡總是叼著一些野果或者乾淨的雪水。第三天清晨,府裡的人終於找到了我。當他們衝過來時,那隻白狐……它就那樣靜靜地站在不遠處的松樹下,看著我,琥珀色的眼睛裡,彷彿有千言萬語。然後,它轉身,消失在瀰漫的晨霧裡,再也沒出現過。”

書房內再次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雨聲依舊,淅淅瀝瀝,敲打著人心。

凌霜的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撞擊著。易玄宸講述的每一個字,都像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那隻靈狐……它救人的方式,那奇異的草藥,那悲憫的眼神……都帶著一種超越凡俗生靈的智慧與力量。它,極有可能就是一隻修行有成的精怪!而年幼的易玄宸,非但沒有恐懼,反而被它深深觸動,甚至銘記至今。

這徹底顛覆了她對易玄宸的認知。在她眼中,他向來是深不可測、步步為營的權謀者,是易府冰冷規則的化身。可此刻,他眼中流露出的那種對過往的追憶,對那隻靈狐的……感激?甚至……懷念?都顯得如此真實,如此……不合時宜地柔軟。

這柔軟,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凌霜心中那層堅硬的、由戒備和算計構築的冰殼。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無法察覺的暖意,悄然滲入。原來,這看似冷酷的易府家主,心底也藏著這樣一片不為人知的、被溫暖照亮過的角落。

“所以,”易玄宸的聲音再次響起,打破了凌霜短暫的失神,他看著她,眼神銳利而深邃,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凌霜,你問我為何說‘妖亦有善惡’?因為……我親眼見過。它救了我的命,用它的方式。若非它,易玄宸早已是荒山一縷孤魂。”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凌霜,彷彿要將她看穿:“妖未必如傳言那般可怖,人性也未必皆良。這世間,善惡之分,從來不在皮囊,而在本心。你說,是也不是?”

最後那句反問,輕飄飄地落下,卻帶著千鈞之力,重重砸在凌霜心上。

“是……”她幾乎是下意識地脫口而出,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這個字出口的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體內那股躁動的妖力,竟奇異地平息了下來。彷彿被易玄宸話語中那份源自親身經歷的、對“異類”的某種……理解和接納所安撫。

然而,這短暫的平靜只持續了一瞬。

就在她話音落下的剎那,易玄宸的目光,如同最精準的探針,極其微妙地、卻又無比清晰地,掃過她剛剛因緊張而蜷縮、此刻正無意識搭在案邊的右手——那隻手,在聽到“白狐”、“緋紅尾尖”時,指尖曾不受控制地泛起過一絲極其微弱、轉瞬即逝的灼熱!

那目光快得如同錯覺,卻又沉重如山嶽。凌霜的心臟驟然縮緊,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那點異常!他是在試探她!用那個靈狐的故事,用那份看似坦誠的“理解”,作為最溫柔的誘餌,引誘她露出馬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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