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廟裡的寂靜,比窗外的雨聲更沉重。
凌霜靠在冰冷的牆上,胸口那股翻湧的氣血漸漸平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的虛脫。她看著易玄宸的背影,那個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在昏暗的光線下,竟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孤寂。
他說,他不會讓趙珩傷害她。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烙在她的心上,燙得她一陣戰慄。她一生所求,不過是復仇與生存。為了這個目的,她可以不擇手段,可以利用一切可利用的人。易玄宸,就是她最大的一枚棋子。可現在,這枚棋子卻反過來,說要護著她。
這荒謬得像一個笑話。一個讓她笑不出來的笑話。
她以為坦白之後,會是暴風雨,會是厭惡,會是算計。可他只是給了她一個複雜的眼神,一句“等時機到了”。這懸而未決的答案,比任何殘酷的真相都更讓她心慌。
冷風再次灌入,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傷口的疼痛,妖魂的動盪,加上徹骨的寒意,讓她連維持坐姿都變得困難。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在這陰冷中昏過去時,易玄宸轉過身了。他不知從哪裡找來幾塊半乾的木頭,還有一些破舊的蒲團,在香案前生起了一堆小小的篝火。
火光跳躍,起初只是微弱的一點,隨即在小心地呵護下,漸漸旺盛起來。橘紅色的光芒驅散了廟宇一角的陰冷,也映亮了他沉靜的側臉。那裡面沒有了之前的審視和探究,只剩下一種沉靜的、幾乎可以稱之為溫柔的東西。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將一個烤得溫熱的蒲團推到她身邊,示意她坐過來。
凌霜猶豫了一下。理智告訴她,應該保持距離,這個男人太危險,他的溫柔比他的刀劍更致命。可身體的本能卻驅使著她,嚮往著那片溫暖。她最終還是挪了過去,靠近篝火,那股暖意透過溼冷的衣衫,絲絲縷縷地滲入肌膚,讓她緊繃的身體不自覺地放鬆了一絲。
“你……”她終於開口,聲音沙啞,“為什麼對守淵人的事這麼清楚?連七翎綵鸞的結契都知道。”
她換了個問法。她不想再問“你想要什麼”,那個問題太尖銳,會再次刺破這脆弱的平靜。她選擇了一個更迂迴,也更根本的問題。
易玄宸添柴的動作頓了一下。火光在他眼中跳動,映出一片深沉的暗色。
“因為……”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記憶深處打撈上來,帶著歲月的潮溼與冰冷,“我也是守淵人後裔。”
凌霜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這個答案,她從未想過。
“我的先祖,曾是照影古劍的守護者。”他看著跳動的火焰,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回到了遙遠的過去,“而我的父親……他也是因為拒絕‘祭祀’寒淵,被當時的太子,也就是趙珩的父親,設計害死的。”
他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滔天的恨意,只有一種沉澱了多年的悲涼。就像一口深井,你看不到底,卻能感受到那徹骨的寒意。
凌霜的心臟像是被重重一擊。他的父親……也是被皇室所害?和她的母親一樣。他們之間,竟然有著如此相似的血海深仇。
“所以,你接近我,一開始就是為了……”她的話說到一半,卻說不下去了。原來,這場交易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是偶然。他查她,試探她,是因為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知道她是守淵人的後裔。
“是。”易玄宸沒有否認,他的坦白像一把刀,剖開了所有偽裝,“我一直在找機會復仇。遇到你,我知道這是天意。凌家的案子,守淵人的秘密,趙珩的陰謀……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你。我以為,你是上天賜給我的,最好的武器。”
“武器?”凌霜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心一點點沉下去。果然,還是這樣。她終究只是一枚棋子,一件復仇的工具。
“但現在不是了。”易玄宸忽然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眼神里的認真,讓她無法迴避,“從天牢裡,你為了護我硬接那一擊開始,就不是了。”
凌霜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不知道該怎麼解釋。”他似乎有些苦惱,眉頭微蹙,“我計劃了這麼多年,每一步都算計得清清楚楚。可你總是打亂我的計劃。你在亂葬崗的掙扎,你在凌家的決絕,你在鎮邪司的傲骨……還有現在……”
他的目光落在她蒼白的臉上,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我看著你,就像看到了另一個自己。同樣揹負著血海深仇,同樣在黑暗中踽踽獨行。我不想讓你變成我這樣,被仇恨填滿,心裡再也裝不下任何東西。”
破廟裡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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