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沉甸甸地壓在京城的琉璃瓦上，連更漏的滴答聲都顯得格外遲緩。易府深處的密室內，燭火搖曳，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而扭曲，彷彿是某種不祥的預兆。
桌上鋪展著一張從天機閣緊急送來的羊皮地圖，上面密密麻麻地標註著紅色的硃砂印記，每一個紅點都代表著一名被趙珩安插在京畿重地的死士。易玄宸修長的手指懸在地圖上方，指尖因用力過度而微微泛白。他並未說話，只是目光凝重地看向對面。
凌霜靜靜地坐著。她手中握著那柄只剩下半截的“照影”斷刃，劍身上的裂紋如同蛛網般蔓延，卻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自從在天牢中斬斷了與凌震山的最後一絲塵緣，她的整個人便如這柄斷劍一般，雖殘缺，卻鋒銳得讓人不敢直視。那雙眸子裡，不再有絲毫的迷茫與軟弱，只剩下一片死寂後的空明。
“天機閣最新的情報，”易玄宸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趙珩定在三日後的登基大典上，舉行‘祭天大禮’。但這並非尋常的祈求國泰民安，而是一場……血祭。”
凌霜抬起眼簾，目光落在地圖中央那個最刺眼的紅圈上——皇宮祭天台。
“祭天？”凌霜的聲音冷得像是從冰窖中撈出來的，“他祭的不是天，是魔。”
“不錯。”易玄宸深吸一口氣，推開旁邊的一個錦盒。盒中躺著一枚造型古樸的青銅令箭，令箭表面刻滿了詭異的符文，隱隱透著一股腐朽的血腥氣，“這是從凌家舊庫中搜刮出的‘引魔鑰’。趙珩搜刮了凌家所有的法器，其實真正的目的，就是為了湊齊這一套‘九幽鎮魂陣’的陣眼。他打算利用這套陣法，強行撕開寒淵的封印。”
凌霜的瞳孔微微一縮。她太熟悉那種氣息了，那是潛伏在她血脈中、在寒深淵底日夜咆哮的魔念。
“昀……劍魄燃盡，封印本該暫時穩固。”凌霜低聲自語，彷彿在詢問，又彷彿在陳述一個事實。
“是的，但正是因為昀公子的犧牲，讓封印產生了一瞬間的真空。”易玄宸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被理智取代，“趙珩身邊的那個妖道——也就是如今所謂的‘國師’，看準了這個時機。他要利用帝王登基的‘紫氣’與萬民的‘願力’，以此為引，撬開那道剛剛癒合的裂痕，將寒淵中的魔念倒灌入人間。”
凌霜的手指輕輕撫過斷刃的鋒刃，一絲鮮血滲出，隨即被劍身貪婪地吸收，閃爍起幽藍的光芒。
“他想借助魔唸的力量，君臨天下？”凌霜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與魔做交易，就不怕被魔吞噬？”
“趙珩如今已經被貪婪矇蔽了雙眼，他自以為能駕馭這股力量，成就萬世不朽。”易玄宸冷哼一聲，眼中閃過殺意，“但他不知道，這所謂的‘登基大禮’，實際上是一場獻祭。魔念降臨的第一刻，便是人間煉獄開啟之時。他以為自己在做皇帝，其實不過是魔念入主這具肉身的容器。”
密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窗外，風聲嗚咽，彷彿無數冤魂在低語。
凌霜站起身，斷刃歸鞘，發出一聲清脆的咔噠聲。她走到窗前，望著遠處皇宮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笙歌鼎沸，彷彿正在籌備一場盛世繁華，卻不知死神已悄然站在了門後。
“寒淵的魔念一旦釋放，首先遭殃的便是京城的百姓。”凌霜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我們要阻止他。”
“很難。”易玄宸走到她身後，目光同樣望向那片輝煌的燈火，“趙珩已經控制了禁軍的大部分，雖然我已透過舊部暗中聯絡了一些尚未泯滅良知的將領，但在登基大典那種戒備森嚴的場合，想要硬闖，無異於以卵擊石。更何況，祭天台周圍佈滿了借用法器佈置的結界，尋常兵馬根本無法靠近。”
“硬闖是你的辦法，不是我的。”凌霜轉過身，眼中的寒芒大盛，“易玄宸，你的責任是策反禁軍，在外圍控制住局面，防止魔念擴散。至於祭天台……”
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那裡，燼羽的妖魂與守淵人的血脈正在緩緩律動。
“我是守淵人，也是妖。那陣法既然源於寒淵，便由我來破。”
易玄宸看著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此時的凌霜，既熟悉又陌生。她身上那種曾經屬於“人”的溫軟似乎正在一點點剝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神性的冷酷與悲憫。但他知道，這正是她所需要的。只有斬斷所有的軟弱，才能揹負起如此沉重的責任。
“好。”易玄宸重重點頭，“三日後的祭天大典，我會調動‘天機閣’所有的力量，配合禁軍內部的倒戈。訊號便是……午時三刻，祭天台上烏雲蔽日之時。”
……
與此同時，皇宮深處，一座被層層禁軍把守的偏殿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殿內沒有點燈，只有七七四十九盞在此刻散發著幽幽綠油的磷火，將四周映照得如同鬼域。趙珩身穿尚未正式登基的明黃常服，負手而立，面前懸浮著一面巨大的銅鏡。銅鏡之中，並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個不斷旋轉、彷彿能吞噬靈魂的黑色漩渦。
“國師，”趙珩的聲音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亢奮與癲狂，“一切都準備就緒了嗎？”
在他身後的陰影裡，緩緩走出一個身穿鶴氅、面容枯槁的老者。這老者雙目渾濁，卻時不時閃過一絲妖異的精光。他正是那所謂的“國師”，實則是潛伏在人間百年的邪道妖修。
“陛下放心，”老者聲音嘶啞，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凌家搜刮來的那些法器，都已經融入了祭天台的陣眼之中。尤其是那‘引魔鑰’，更是集天地陰煞於一身。只要陛下令一下，點燃法器，藉助登基的龍氣，定能撕開那所謂的寒淵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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