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骨照寒淵》第487章 無聲的戲台(1)

作者:星辰神宮的尚九·10天前

江南的梅雨季總是帶著幾分纏綿入骨的陰冷,連綿的細雨將這座名為“青溪鎮”的水鄉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煙波之中。青石板鋪就的長巷裡,溼漉漉的苔蘚泛著幽暗的光澤,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與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凌霜撐著一把素色的油紙傘,沿著河岸緩緩而行。她身上依舊是一襲洗得發白的青布衣衫,長髮僅用一根木簪鬆鬆挽起,整個人看起來與這江南小鎮中隨處可見的落魄旅人並無二致。只有當她偶爾抬眸時,那雙深邃如古井般的眼眸中,才會流露出一絲不屬於凡塵的冷冽與通透。肩頭的雪狸似乎察覺到了什麼,不安地抖了抖耳朵,將腦袋深深埋進了她的衣領裡。

“燼仙姐姐,前面那座戲樓,不對勁。”雪狸壓低聲音,在她腦海中傳音道,“我聞到了……很淡很淡的魔氣,像是從地底滲出來的。”

凌霜的腳步微微一頓,目光穿過迷濛的雨簾,落在了巷子盡頭那座早已荒廢的戲樓上。戲樓的飛簷翹角早已殘破不堪,硃紅的漆皮剝落殆盡,露出底下灰黑的朽木。大門上掛著厚重的鐵鎖,鎖芯上卻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銅鏽,顯然已經多年未曾開啟。然而,在那緊閉的門窗縫隙間,竟隱隱透出一絲詭異的微光,伴隨著一陣斷斷續續、彷彿從極遙遠時空傳來的咿呀唱腔。

“不是魔氣,是執念。”凌霜輕聲糾正,聲音被雨聲吞沒。她收起油紙傘,指尖在虛空中輕輕一點,一道無形的屏障將兩人籠罩,隨即邁步踏入了戲樓前那片被雨水浸透的泥濘空地。

隨著她的靠近,那斷斷續續的唱腔變得清晰起來。那是一齣極老的摺子戲,唱的是《牡丹亭》中的《驚夢》。只是那嗓音並非尋常女子的婉轉清麗,而是帶著一種沙啞的、彷彿被砂紙打磨過的蒼涼,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擠出來的血淚。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凌霜站在戲樓之下,沒有強行破門,而是靜靜聽著。她知道,這世間有些怨念,並非靠劍能斬斷。寒淵的封印雖然穩固,但當年那場撕裂天地的浩劫,在人世間留下的創傷遠未癒合。那些在動盪中死去、帶著無盡遺憾與不甘的靈魂,他們的執念會附著在特定的器物或地點上,經年累月,便會化作這種半真半幻的“迴響”。

她閉上眼,將一絲極其微弱的“淵心”之力順著地脈探入戲樓的地基之下。剎那間,眼前的景象發生了扭曲。破敗的戲樓在意識中恢復了百年前的繁華,雕樑畫棟,燈火通明。戲臺上,一個身著華麗戲服的女子正水袖翻飛,她的面容絕美,卻帶著濃得化不開的哀傷。而在戲臺之下,坐著一個身穿玄色勁裝的男子,他的面容模糊不清,但凌霜能感覺到,那男子身上散發著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那是百年前,曾與守淵人並肩作戰,卻在最後一戰中為了掩護百姓撤離而自爆妖丹的妖族將領,赤梟。

“赤梟……”凌霜在心中默唸出這個名字。

意識中的畫面繼續流轉。原來,這戲樓曾是赤梟與一名人類戲子定情之所。百年前,赤梟在赴死前曾許下諾言,待天下太平,定要回來聽她唱完這出《驚夢》。然而,他終究沒有回來。那名戲子在無盡的等待中鬱鬱而終,死前仍穿著那身戲服,抱著赤梟留下的半塊玉佩,在這戲臺上唱完了最後一曲。她的執念與赤梟殘留的一縷妖魂交織在一起,在這地底沉眠了百年,直到近日寒淵魔唸的餘波震盪,才將這深埋的過往重新喚醒。

凌霜睜開眼,指尖凝聚起一點柔和的金色光芒。她沒有用劍,而是將這點光芒輕輕送入戲樓的門縫之中。那不是攻擊,而是一段來自“淵心”的安撫與超度。

“塵歸塵,土歸土。他已化作山河護佑蒼生,你亦該放下執念,隨他而去。”

她的聲音不大,卻彷彿穿透了百年的時光,直接響徹在那對苦命鴛鴦的靈魂深處。戲樓內那蒼涼的唱腔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那嘆息中不再有哀怨與不甘,只有釋然與解脫。

緊接著,戲樓內透出的詭異微光驟然熄滅,一股陳腐的氣息隨著夜風飄散而出。肩頭的雪狸鬆了一口氣,探出腦袋:“燼仙姐姐,他們走了嗎?”

“走了。”凌霜看著那扇緊閉的大門,彷彿看到了百年前那個在戲臺上孤獨等待的身影終於等到了她的歸人,“他們去該去的地方了。”

她轉身離開,重新撐開油紙傘,走入茫茫雨幕之中。青溪鎮的雨還在下,但空氣中那股腐朽的氣息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泥土與青草的清新。

然而,就在她即將走出巷口時,懷中的天機閣令牌突然微微震動了一下。凌霜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那枚冰冷的玄鐵令牌。令牌表面浮現出一行只有她能看見的暗紅色小字,那是易玄宸透過天機閣最高級別的密文傳來的訊息。

“京城西郊,亂葬崗舊址,近日有不明勢力頻繁出入。疑與當年趙珩餘孽有關,更牽扯到一件……與你母親蘇氏當年隨身攜帶的‘鎮魂鈴’下落有關。慎行。”

看到“鎮魂鈴”三個字,凌霜握著令牌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母親蘇氏的遺物早在當年凌家被抄時便不知所蹤,這枚鎮魂鈴不僅是蘇氏的貼身之物,更是當年守淵人用來鎮壓某些上古邪祟的關鍵法器之一。若它真的落入別有用心之人手中,後果不堪設想。

“看來,平靜的日子又要到頭了。”凌霜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冷笑。她將令牌重新揣回懷中,眼神中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屬於“燼”的銳利與決絕。

“燼仙姐姐,我們要回京城嗎?”雪狸問道。

“不直接回。”凌霜抬起頭,望向北方陰沉的天空,雨水打在她的臉上,冰冷刺骨,卻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先去一趟‘鬼市’。既然有人想拿母親的遺物做文章,那我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真正的引火燒身。”

她邁開步子,身影在雨夜中漸漸模糊,最終與這無邊的夜色融為一體。而在她身後,那座荒廢的戲樓在雨水中靜默佇立,彷彿從未有過任何聲響。只是在那戲臺最深處的地基之下,一塊刻著“赤梟”二字的殘破玉佩,在泥土中悄然化作了一捧齏粉,隨著雨水,滲入了這片他曾用生命守護的土地。

新的風暴正在醞釀,而凌霜知道,無論前方是人是鬼,是魔是祟,她手中的“照影”斷刃,都將為這世間斬開一條通往光明的路。哪怕那光明,需要以她自己的骨血為薪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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