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青溪鎮後,凌霜一路向北,在連綿不絕的陰雨中行走了整整七日。
隨著她逐漸靠近京畿地界,天空中的雨勢愈發沉重,彷彿連蒼穹都在為這片土地上的暗流湧動而悲泣。按照天機閣密文提供的線索,她並未直接進入京城,而是繞道至京城西南方向一處名為“落魂坡”的荒僻山坳。
這裡是陰陽交界之地,也是傳說中“鬼市”的入口。
鬼市並非真正的鬼魂聚集之所,而是由那些見不得光的亡命之徒、落魄修士、以及被世俗所不容的異類共同建立的一座地下黑市。它每隔七日才會在子夜時分開啟,且入口飄忽不定,唯有手持特製信物或身懷特殊氣息之人,方能窺見其真容。
凌霜站在一處被雨水沖刷得發白的斷崖前,懷中的雪狸早已收起了平日的嬉鬧,警惕地豎著耳朵,渾身雪白的毛髮微微炸起。
“燼仙姐姐,這裡的陰氣太重了,而且……有人在盯著我們。”雪狸傳音道,聲音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我知道。”凌霜神色平靜,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漆黑的骨哨。這是她在遊歷途中,從一名被邪祟侵蝕的散修手中救下後,對方為報恩而贈予的信物。她將骨哨湊到唇邊,輕輕吹了一下。
沒有聲音發出,但斷崖前方的雨幕卻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然撕裂。原本漆黑一片的山坳中,驟然亮起了無數盞幽綠色的燈籠。那些燈籠懸浮在半空,隨著陰冷的夜風輕輕搖曳,照亮了一條由森森白骨鋪就的狹窄小徑。
“請。”一個沙啞得彷彿兩塊砂紙摩擦的聲音在凌霜耳邊響起。
凌霜收起骨哨,邁步踏上了那條白骨小徑。隨著她的深入,周圍的景象逐漸變得光怪陸離。兩側是搭建在枯木與亂石之上的簡陋棚屋,棚屋下襬滿了各式各樣的貨物:有人類修士的斷肢殘骸,有散發著濃郁血腥氣的妖獸內丹,也有刻滿詛咒符文的詭異法器。往來穿梭的“人”大多披著厚重的黑色斗篷,看不清面容,只能從他們身上散發出的氣息判斷出,這裡早已是人妖混雜,善惡難辨。
凌霜的出現,立刻引起了周圍不少窺探的目光。但她身上那股經過“淵心”淬鍊後返璞歸真的氣息,讓那些心懷不軌者只敢在暗中打量,無人敢上前挑釁。
她此行的目的非常明確——尋找“鎮魂鈴”的下落。
根據天機閣的情報,最近有一批來自北境的神秘買家在鬼市大肆收購與守淵人有關的古物,而“鎮魂鈴”極有可能就在他們手中。凌霜沿著小徑一路前行,最終在一間掛著“聽風閣”牌匾的木屋前停下了腳步。
聽風閣是鬼市中最大的情報交易場所,只要付得起代價,這裡能買到任何訊息。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屋內瀰漫著一股濃烈的檀香與黴味混合的氣息。櫃檯後坐著一個身形佝僂、戴著青銅面具的老者。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凌霜的到來,並未抬頭,只是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桌面。
“客官想問什麼?”
“鎮魂鈴。”凌霜言簡意賅,同時將一枚散發著微弱靈光的玉簡放在桌上。這是她在一處上古遺蹟中尋得的殘篇功法,對某些旁門左道的修士而言,價值連城。
老者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低沉的嗤笑:“客官倒是好手筆。不過,這訊息可不好拿。那東西,已經被人買走了。”
“被誰買走?”凌霜的眼神驟然冷冽,一股無形的威壓瞬間籠罩了整個木屋。
老者並未被這股威壓嚇倒,反而慢條斯理地抬起頭,青銅面具下的雙眼閃爍著幽暗的光芒:“買主沒有留下名字,只留下了一樣東西,說是若有守淵人的後裔來尋,便將此物轉交。”
說著,他從櫃檯下取出一個用暗紅色綢緞包裹的長條狀物件,緩緩推到了凌霜面前。
凌霜心中警鈴大作,她沒有立刻伸手去拿,而是用指尖凝聚起一絲“淵心”之力,小心翼翼地挑開了綢緞。
綢緞散落的瞬間,一柄通體漆黑、劍身佈滿細密裂紋的斷劍赫然出現在眼前。
看到這把斷劍的剎那,凌霜原本古井無波的心湖猛地掀起驚濤駭浪。她死死盯著那柄斷劍,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這柄劍她絕不會認錯——這是昀的佩劍“寒星”!當年昀在寒淵燃盡劍魄時,這把劍明明已經隨著他的消散而一同化為了虛無,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買主說,這把劍是在極北之地的‘葬劍淵’中尋得的。”老者彷彿沒有看到凌霜的失態,繼續用那沙啞的聲音說道,“他還留了一句話:‘故人未遠,寒星重聚。若想知曉真相,七日後,葬劍淵見。’”
凌霜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翻湧。她伸手握住那柄冰冷的“寒星”斷劍,指尖傳來的觸感真實得令人心顫。昀的劍魄雖然燃盡,但這柄劍作為他生前最親密的夥伴,必然承載了他一部分最深刻的記憶與執念。
“多謝。”凌霜將斷劍收入懷中,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她轉身欲走,卻在踏出木門的瞬間,腳步微微一頓。
“鬼市的規矩,買主不能透露身份。但客官既然拿到了劍,不妨再聽老朽一句勸。”老者的聲音在她身後幽幽響起,“極北之地,乃是萬墟殘部經常出沒的禁域。那葬劍淵下,鎮壓的可不僅僅是幾把破劍。有人想借這把劍,引你去一個……連守淵人都不敢輕易踏足的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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