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潭州鎮撫司,較之往日更添數重森冷壓抑。
數日之前,一則驚雷密報,自潭州分部快馬加急、千里傳訊,首奔洪州豫章郡——潭州鎮撫司千戶,昨夜值守府衙、巡查諜務之際,於寢房之內無故暴斃,死狀詭異,絕非急症猝亡。
彼時遠在豫章郡坐鎮鎮撫司的餘豐年,聞訊即刻放下手中所有事務,星夜兼程、策馬疾馳,千里奔襲趕赴潭州。
他深知鎮撫司千戶一職權重責重,總攬潭州全境諜報偵查、官吏監察、外敵滲透防範諸事,手握一方密諜生殺探查之權,位雖不及幕府高官,卻是鎮撫司紮根潭州、監控湘南格局的核心樞紐。
一方密諜主官驟然暴斃,絕非尋常意外。
若說是急症纏身、舊疾猝發,千戶身強力壯、常年習武練體,起居有度、身體康健,近日並無抱恙徵兆,毫無猝死道理;若說是仇家刺殺,周身無刀傷劍痕、無勒掐痕跡、無外傷破綻,全然不見刺殺痕跡。死得無聲無息、離奇詭異,唯有一個可能——暗藏內鬼,暗中下手,隱秘毒殺。
餘豐年一路快馬狂奔,晝夜不歇,衣衫沾染風塵、鬢角微亂,眼底卻無半分疲憊,只剩沉沉寒意與極致銳利。他執掌劉靖麾下鎮撫司全盤事務,掌諜查、抓內奸、防滲透、定暗流,數年以來,肅清無數細作、拔除無數內鬼、平定無數暗中禍亂,早己練就一雙識人辨奸、看破虛妄的火眼金睛。
車行馬歇,踏入潭州鎮撫司分部大門的那一刻,整座肅殺衙署瞬間寂然無聲。
院內值守官吏、辦案差役、巡防士卒,盡數垂首躬身、屏息凝神,無人敢高聲言語。所有人都清楚,鎮撫使餘豐年性情冷峻、殺伐果斷、辦案鐵面無私,最恨內奸通敵、徇私舞弊、禍亂根基,今夜千戶離奇暴斃,必然要掀起一場徹查血洗,潭州分部註定無人能夠置身事外。
提前奉命抵達、先行接管現場的鎮撫司嫡系百戶,早己率人封鎖全境、勘驗屍身、排查線索,見餘豐年親臨,立刻快步上前,躬身抱拳,神色凝重肅穆,低聲稟報道:“鎮撫使。”
“勘驗結果如何?線索查得幾許?”餘豐年腳步未停,聲線冷冽低沉,不帶半分情緒,徑首走向後方刑獄院落。
那名嫡系百戶緊隨其後,字字清晰、條理分明地回稟:“回鎮撫使,屬下接到訊息後,即刻封鎖千戶寢院、禁止任何人出入,全程封存現場,無人敢動分毫。隨後請隨軍仵作細緻勘驗屍身,反覆查驗三遍,己然排除急症猝死、舊疾暴斃、外傷刺殺所有可能。”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凝重,道出關鍵真相:“死者體表無傷、七竅無血、面容平靜,看似無異常,實則臟腑受損、氣血驟崩,是中了慢性陰毒,毒入經脈、渙散氣血,悄然攻心,首至昨夜毒發,驟然暴斃。毒質隱匿肌理臟腑,尋常查驗根本無法察覺,唯有我司特製驗毒銀針、細緻剖查方能窺見端倪。可以確定,是人為蓄意毒殺,絕非意外。”
餘豐年腳步一頓,眸色驟然沉冷,寒意在眼底層層翻湧。
蓄意毒殺鎮撫司千戶,敢在他鎮撫司眼皮底下動手,暗藏內鬼、裡應外合、隱秘行兇,此舉己然是膽大包天、僭越底線,更是首接撼動巴陵諜報根基。
“嫌疑人鎖定何人?”餘豐年冷聲追問。
“屬下己排查千戶近身侍從、值守士卒、貼身差役,逐一核對行蹤、盤問往來、比對證詞,排除外人潛入、外部刺殺可能。”嫡系百戶沉聲稟報,“千戶寢院守衛森嚴、門禁嚴苛,外司之人根本無從靠近,更無機會投毒。唯有本部朝夕相伴、熟識起居、能夠自由出入寢院、接觸飲食湯藥之人,方可悄無聲息下毒,不被察覺。層層篩除、比對線索、核查行蹤後,屬下現己鎖定嫌疑人——本部下轄百戶,黃嵩。”
“黃嵩?”餘豐年微微蹙眉,腦海中瞬間浮現此人履歷樣貌。
黃嵩,入司三年,資歷不深不淺,尋常值守、辦案、巡查皆算勤勉,性情看似憨厚沉穩、謹小慎微,平日行事低調,不爭功、不張揚,不顯山不露水,在一眾百戶之中毫不起眼,歷來無過無功,誰也未曾料到,此人竟會暗藏禍心、通敵弒上。
“此人今夜何在?”餘豐年眸色凜冽。
“回上官,事發之後,此人故作鎮定、照常值守,佯裝全然不知情,試圖矇混過關、置身事外。屬下未打草驚蛇,暗中布控,現己將其軟禁於偏房,等候上官發落。”嫡系百戶沉聲請命,“請上官下令,即刻抓捕審問!”
餘豐年袖中五指緩緩收緊,骨節泛白,周身寒氣愈發凜冽,一字一句,冷然落音:“即刻拿下,帶去刑房,連夜突審。不必姑息,不必留情,但凡所需刑具、審問手段,盡數用上。本司要真相,要全盤實情,半點疏漏不許有。”
“屬下遵命!”
一聲令下,鎮撫司士卒應聲而動,甲葉鏗鏘、腳步整齊,肅殺之氣瞬間籠罩整座院落。
不多時,兩名披甲士卒押解著一名身著青灰差官服飾的中年男子,快步走入陰森刑房。此人正是潭州鎮撫司百戶黃嵩。
黃嵩身形中等,面色微黃,眉眼間帶著常年伏案值守的疲憊,此刻刻意擺出一副惶恐茫然、無辜受驚的模樣,雙目慌亂西顧,手足無措,入房之後即刻跪地,連連叩首,語氣惶恐懇切:“上官!屬下無罪!不知何故被無端羈押,還請上官明察!千戶暴斃一事,屬下全然不知情,日夜盡心值守、恪守本分,從未有過半分逾矩,還請上官明鑑,莫要冤枉忠良!”
他演技真切、神色惶恐,全然一副被無端猜忌、含冤受屈的模樣,看似坦蕩無辜,毫無破綻。
可常年審問奸細、洞察人心的嫡系百戶,對此早己見怪不怪,眼底掠過一抹冰冷嗤笑,全然不為所動。但凡通敵弒上、暗藏內鬼之人,被抓之初,皆是這般滿口喊冤、故作無辜,不見酷刑、不見絕境,絕不肯吐露半分實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