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書房內。
御案之上,從六部送來的奏章,依舊堆積如山。
連日來,朱雄英的生活,就在這東宮與皇宮之間,兩點一線。
白日里,他以監國太孫的身份,在奉天殿與群臣議事,學習處理各種紛繁複雜的軍國大事。
夜晚,他則要將所有重要的奏章帶回東宮,一一批閱,直至深夜。
他就像一塊乾燥的海綿,瘋狂地吸收著關於如何治理這個龐大帝國的一切知識。
今日午後,在批閱完最後一份關於淮安水災的賑災章程後,他硃筆一頓,看著奏章上那冷冰冰的“受災百姓三萬七千戶”、“撥銀二十萬兩”的字眼,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中卻感到一陣空虛。
這些數字背後,是一個個怎樣的家庭?怎樣的哭喊與掙扎?
奏章上的文字終究是冰冷的。
他突然想親眼去看一看,去感受,那一個個有血有肉的大明百姓,他們真實的喜怒哀樂。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燎原之火,再也無法壓下。
他當即決定,要給自己放半天的假,微服出行。
他吩咐王戰,安排數十名最精銳的潛龍衛,換上便衣,以三步一哨、五步一崗的方式,如水銀瀉地般融入人群,暗中隨行護衛,確保萬無一失。
而他自己,則換上一身低調不張揚的富家公子裝束,手持一柄蘇工摺扇,帶著同樣換上便服的王戰,悄然離開了戒備森嚴的東宮。
一踏上應天府的青石主街,那股喧囂鼎沸的繁華氣息,便裹挾著人間煙火的熱浪,撲面而來。
街道寬闊而整潔,足以容納八馬並行。
道路兩側,商賈雲集,店鋪林立。
江南織造局最新出的雲錦,被絲綢店的夥計,如流雲般展開,引來圍觀女眷的陣陣驚歎。
西域來的胡商,牽著高鼻深目的駱駝,用帶著口音的漢話,兜售著五彩斑斕的香料和寶石。
景德鎮的瓷器店裡,白如玉、薄如紙的精美瓷器,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茶樓酒肆裡,說書人一拍驚堂木,正講到“常遇春大戰採石磯”,引來滿堂喝彩。
街角的勾欄瓦舍中,也傳來陣陣咿咿呀呀的唱腔,是時下最流行的崑山腔。
空氣中,混雜著糖炒栗子的甜香、烤鴨的油香和秦淮河上略帶溼潤的水汽,一切都顯得那麼生機勃勃。
朱雄英信步走著,嘴角不自覺地帶著笑意。
這盛世,比他想象中還要繁華幾分。
然而,當他轉過一個街角,走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弄時,那畫卷的另一面,便悄然展現在了他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