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承華門外。
內侍陳蕪剛剛從城西的龍江造船廠辦完差事回來,正準備入宮覆命。
他走路帶風,步履矯健,身上彷彿還帶著船廠那股熱火朝天的幹練之氣。
就在他即將踏上宮門前的漢白玉石階時,他的目光,不經意地被不遠處,靜坐著的一個身影所吸引。
那是一個身穿早已洗得發白,甚至打了好幾個補丁的中年僧人。
他看起來風塵僕僕,形容枯槁,但與其他流落街頭的僧人不同的是,他的腰背,挺得筆直,即便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裡,也如同一口古鐘,自有一股安詳而又堅韌的氣度。
陳蕪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想起來了。
這個人,他有印象。
自打雞鳴寺一案事發,東宮門口便時常有些喊冤叫屈、或是試圖求情的僧人出現,但大多很快便被巡邏的禁軍給驅散了。
唯有此人,竟在這裡,不吵不鬧,不言不語,風雨無阻地,靜坐了許多天。
陳蕪平日裡公務繁忙,來去匆匆,只當此人是個腦子有些執拗的上訪者,並未理會。
但今天,當他再次看到對方那雙依舊清亮而堅毅的眼睛時,他心中一動,竟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此人,能在此地枯坐半月,不為風雨所動,不為驅趕所擾。其心中必有天大的冤情,或是放不下的執念。”陳蕪在心中暗自想道。
他見慣了宮中那些趨炎附勢、口蜜腹劍之徒,眼前這個僧人身上那股寧折不彎的勁頭,反而讓他生出了一絲久違的惻隱與好奇。
他沉吟片刻,最終還是邁開步子,朝著那僧人走了過去。
那僧人察覺到有人靠近,緩緩睜開眼睛。
當他看清來人是身著東宮內侍官服飾的陳蕪時,眼中並無半分的諂媚與驚慌,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陳蕪在他面前站定,先行了一個禮,用一種儘量溫和的語氣,開口問道:“這位大師,我看你在此守候多日,風餐露宿,所為何事?若真有著急的事情,不妨說與咱家聽聽。咱家雖人微言輕,但或許能為你代為通傳一二。”
那僧人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也緩緩地站起身。
他雖然面帶菜色,身形消瘦,但一雙眸子卻清亮有神,精神矍鑠。
他對著陳蕪,恭恭敬敬地回了一個佛禮,聲音不卑不亢,清晰而沉穩。
“多謝這位大人垂問。貧僧苦舟,曾是……洛陽白馬寺的主持。”
白馬寺!
陳蕪心中微微一驚。
他雖是內官,卻也知道,這白馬寺乃是漢傳佛教的祖庭,地位非同凡響,遠非雞鳴寺那等後起之秀可比。
能做白馬寺的主持,絕非尋常僧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