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碼頭。
三十多條商船擠在泊位上,桅杆密密麻麻像片林子。
碼頭上,客棧、酒肆、茶館,全滿了。
天擦黑,碼頭旁邊一間不起眼的客棧二樓,門窗緊閉。
裡頭坐著十幾個人,圍成一圈,桌上擺著酒菜,沒人動筷子。
為首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姓黃,叫黃德昌,以前是揚州最大的鹽商,身家百萬兩,在鹽業改革前,眼皮一抬就能讓江南的鹽價抖三抖。
“黃老爺,”一個瘦高個兒放下茶碗,眉頭擰成疙瘩,“咱們這次攏共湊了一百萬兩白銀,數目太大了。我打聽過了,京城那鑄造局,四臺機器連軸轉,一天也不過萬把枚。咱們這一百萬兩砸進去,朝廷吃得下嗎?別到時候銀子交了,銀元拿不到,砸手裡。”
“是啊黃老爺,”旁邊一個絡腮鬍子接腔,壓低聲音,“我聽說京城都限量兌換了,一天十枚。咱們外埠來的,人生地不熟,萬一被官府扣個擾亂市面的帽子……”
“慌什麼。”
黃德昌冷哼一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眼皮都沒抬。
“朝廷的法令,你們仔細看了沒有?上頭寫的是凡大明子民,皆可持銀兌換,可沒加一句僅限京城戶籍。咱們是大明的百姓吧?咱們手裡的銀子是偷來的搶來的?既然不是,憑什麼不能換?”
瘦高個兒一愣:“這……話是這麼說,可……”
“可什麼?”黃德昌掃視全場,大聲說道,“你們以為我黃德昌是莽夫?沒算過賬就敢把棺材本押上?”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看著碼頭方向星星點點的燈火,聲音低了下來:
“我問你們,這銀元成色如何?”
“那沒得說,”絡腮鬍子豎起大拇指,“足色紋銀,龍紋精細,邊齒規整,我幹了一輩子錢莊,沒見過這麼好的制錢。”
“這就是了。”黃德昌轉過身,露出一副精明的表情說道,“朝廷花這麼大力氣,鑄這麼好的銀元,你們想想,得花多少本錢?鑄一枚銀元的成本,恐怕比面值還高!”
眾人面面相覷。
“黃老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黃德昌走回桌邊,雙手撐著桌面,聲音壓得極低,“這銀元,朝廷撐不了多久。眼下是在京城試點,看著熱鬧,可要是推廣到全國,那得多少銀子往裡填?國庫吃得消嗎?萬一……朝廷覺得虧了本,覺得鑄不下去了,這銀元,就得退市!”
“轟!”
在座的人腦子嗡的一聲。
退市?!
“到時候,”黃德昌直起身,貪婪說道,“市面上流通的銀元就這麼多,咱們手裡囤著上百萬枚,那就是奇貨可居!市面上缺什麼,什麼就值錢。到時候一枚銀元換三十兩、五十兩,甚至翻十倍,都不是沒可能!”
客棧裡安靜了。
十幾個商人互相看著,眼珠子越來越亮,呼吸越來越粗重。
“黃老爺高見啊!”瘦高個兒一拍大腿,臉漲得通紅,“朝廷要是退市,咱們就發了!”
“對!這就是賭!賭朝廷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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