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蹲在泥灘上,褲腳沾滿了淤泥,手裡捏著剛撈上來的一條鯽魚,隨手扔進老漢的魚簍裡。
可老漢方才那句話,像根魚刺一樣卡在他喉嚨裡。
“老人家。”朱雄英撩起衣襬在褲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泥,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家常,“你方才說底下的事不簡單,能和我說說嗎?”
張老漢蹲在泥水裡,手裡那把破竹簍子半天沒動。
他看了眼眼前這個年輕人。這人穿戴講究,氣度也不一般,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公子哥兒。
可這人怪得很,方才在泥灘上幫自己撈魚蝦,一點架子都沒有,笑起來跟鄰家後生似的。
張老漢憋了一肚子的委屈,平日裡跟誰說都沒用。可今天也不知怎麼了,對著這個年輕人,他忽然就想說了。
“公子,小人姓張,都叫小人張老漢。”他抹了把臉上的泥水,指了指不遠處那片荒草灘,“兒子兒媳前些年鬧災全死了,家裡就剩小人和孫女妮兒兩條命。兩畝薄田,趕海撿些小魚小蝦,窮得叮噹響,但好歹能給妮兒喂口熱乎飯。”
“前些日子,衙門貼出告示,說陛下開了天恩,在京郊辦免費學堂。不收一分錢,連課本、午飯都是朝廷撥銀子!最要緊的是,女娃子也能進去認字!
“公子啊,小人這種泥腿子,祖祖輩輩連名字都不會寫,被人騙了賣了還幫人數錢。一聽妮兒能識字,以後能算賬,能活出個人樣來!”
“開學那天,小人給妮兒穿上她娘留下那件衣裳。妮兒回來說,先生誇她腦子靈光,說好好學,以後興許能考女官。小人活了五十六年,頭一回覺得這日子……有盼頭了。”
可後面的話,讓張老漢的聲音低沉起來。
“第三天一早,小人送妮兒去學堂。那個執事堵在門口,一把搶了妮兒的木牌,說妮兒不合條件,叫小人帶孩子滾。”
“不合什麼條件?”朱雄英抬起眼皮,“告示上不是寫著應天府戶籍,適齡寒門子弟,一律入學?”
“小人也是這麼問的!”張老漢的聲音猛地拔高了,“小人跪在泥地裡,把腦袋磕得砰砰響,血淌了一臉。那執事連眼皮都沒抬一下,讓差役拿棍子把小人打出來了。”
“後來……戶房裡有個主簿,吃過小人幾回魚蝦,實在瞧不過眼了,才偷偷跟小人說了實話。”
“妮兒的名額,被頂了。”
張老漢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反而平靜了。
“誰頂的?”朱雄英冷靜的問道。
“黃家。京郊的大戶黃家。”張老漢用力攥著衣角,繼續說道,“黃家有的是銀子,他家庶子和幾個偏房親戚的孩子,根本沒資格進官辦學堂。可黃家瞧上了學堂裡國子監派下來的名師!他們不花銀子請先生,偏要來搶窮人家一個位子。”
“縣衙戶房的人,直接把妮兒的戶籍給改了。在縣衙的賬本上,在朝廷的名冊上是我孫女張妮兒,天天都好端端坐在學堂裡,吃朝廷的米,聽朝廷的課。可坐在那個位子上的,是他黃家的親戚!”
“我孫女的名字、戶籍、活路,全成了替人家做的嫁衣!”
“公子啊……你說這世道,怎麼能這樣?朝廷和陛下的恩典,怎麼就落不到咱們這些窮苦人的頭上啊?黃家有的是銀子,他們哪怕自己請十個先生也請得起,為什麼要來搶我孫女的一條活路啊?”
張老漢終於支撐不住,跌坐在泥灘裡,抱著頭痛哭起來。
而在他身邊,六七歲的小女孩妮兒,赤著兩隻小腳丫,默默地流著眼淚。她不明白什麼叫“頂替”,什麼叫“戶籍”,她只知道,自己再也去不了那個有大米飯吃、能聽先生講故事的學堂了。
灘塗上安靜了幾秒。
朱雄英蹲在原地,手裡的蝦碎殼和血混在一起,他低頭看了一眼,隨手抹在褲子上。
“……給了你多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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