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紙之上,只有一行觸目驚心的墨字:
“昨夜子時三刻,東宮舊地罪人朱允炆,因哀毀過禮,突發心疾,暴斃而亡。”
暴斃!
在這個節骨眼上,在太祖高皇帝國喪期間,曾經最具威脅的皇孫朱允炆,竟然毫無徵兆地“暴斃”了!
衙門內的空氣在這一瞬間彷彿徹底凍結。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是熟讀史書、精通曆代宮廷內鬥的飽學之士。他們太清楚“暴斃”這兩個字背後,究竟隱藏著何等血淋淋、赤裸裸的政治清洗!
“這……這內容,絕不能記!”
陸賢最先反應過來,他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一把將信紙按在桌上,驚恐萬狀地看著周圍的人:
“諸位!這涉及到了天家奪嫡最隱秘的忌諱!若是在此時記入史冊,等同於在全天下人面前揭陛下的短,指責陛下弒弟!這要掉腦袋的!九族都不夠誅的!”
韓廷瑞也是瘋狂地點頭,臉色慘白地附和道:
“對!對!陸兄說得對!我們統一口徑,就當沒收到過這封信!禮部那邊自然會有糊塗賬,咱們起居注和實錄裡,絕對不能出現這筆記錄!一個字都不能留!”
眾人紛紛點頭,面色驚惶地達成了共識,準備將這封足以引發大明地震的信封付之一炬,徹底抹去痕跡。
正當眾人驚魂未定、私下裡達成退縮的統一意見時……
坐在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蘇晉,卻突然緩緩站了起來。
他面無表情,眼神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與堅毅。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蘇晉竟一步步走上前來,一把推開了護著信紙的陸賢。
在陸賢等人的驚呼聲中,蘇晉神色平靜地拿起了那封記載著朱允炆死訊的信封,平鋪在了自己的案桌上。
接著,他伸手握住了那杆狼毫大筆,在漆黑如墨的硯臺裡狠狠地蘸飽了墨汁。
手腕懸空,筆尖吞吐著凌厲的光芒,眼看就要往那剛剛寫完陛下言行的史書上,重重地落筆!
“蘇晉!你瘋了?”
陸賢嚇得魂飛魄散,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幾乎要撲過去攔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這一筆落下去,不僅你要死,全家老小要死,連帶著咱們整個翰林院,都要給那個死人陪葬啊!”
韓廷瑞也嚇得面無人色,顫聲道:“蘇子遷(蘇晉字),快住手!你是要拉著大家一起下地獄嗎?”
面對同僚們撕心裂肺的阻攔與恐懼,蘇晉的手腕卻穩如泰山。他轉過頭,一雙眼睛冷冷地掃過眾人,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卻傲然的冷笑。
那一筆,帶著史官千年的風骨與決絕,在眾人的尖叫聲中,轟然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