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獨自站在廊下,負手望著毓德殿的方向。
就在這沉寂的片刻,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環佩叮噹的輕響,夾雜著女子低低的笑語。
那是幾乘裝飾華麗的軟轎,正沿著宮道緩緩行來。
轎簾半卷,露出幾張精心妝飾的俏臉,衣飾華美,珠翠環繞,正是後宮中幾位位份較低的嬪妃,趁著午後閒暇,結伴去御花園賞花。
她們遠遠便瞧見了廊下那道黃色的身影。
起初,幾位嬪妃眼中都閃過一絲驚喜,紛紛理了理鬢邊的釵環,正欲上前請安,好在這位難得偶遇的君王面前露個臉。可當她們看清朱雄英此刻的神態時,那剛剛邁出的腳步,便如被釘在了原地。
只見天子負手而立,身形挺拔如松,可那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卻沉凝如淵,冷冽如霜。
陽光落在他肩頭,竟彷彿被那層無形的寒意凍結,連蟬鳴都在這一刻噤了聲。
幾位嬪妃面面相覷,臉上的笑容僵在唇角。
她們雖入宮時日不長,卻也懂得察言觀色——此刻的陛下,分明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誰若此時湊上去,無異於往刀口上撞。
走……快走。
其中一位位份稍高的美人壓低聲音,慌忙放下轎簾,對著抬轎的太監連連擺手。
幾乘軟轎立刻悄無聲息地轉了方向,沿著另一條僻靜的宮道匆匆離去,裙角帶起的風,連廊下的落葉都未曾驚動。
朱雄英似有所覺,卻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如一尊沉默的雕像,任由日影在腳下緩緩移動。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日頭稍稍偏西,廊下的陰影拉長了幾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陳蕪匆匆趕來,額角滲著細密的汗珠,氣息微喘,顯然是一路疾行。
陛下……陳蕪在朱雄英身後三步處停下,躬身行禮,聲音壓得極低,奴婢查清楚了。
朱雄英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陳蕪身上,淡淡道:
回陛下,是太子殿下身邊伺候的幾個太監和宮女。
陳蕪直起身,語速飛快,卻條理清晰,那幾人為了在太子面前表現自己,彰顯自己見多識廣,便將宮外流傳的話本內容,當作趣事講與殿下聽。那些話本里……寫的多是陛下近年來的政績與軍功,諸如征服漠北、東瀛血戰、遷都北平、推行新政,還有……還有陛下微服私訪、為民做主的種種事蹟。
陳蕪頓了頓,偷眼看了看朱雄英的臉色,才繼續道:太子殿下年幼,聽多了這些,對陛下愈發崇拜敬仰,總想著親眼看看如今的大明有多大,大明的百姓生活有多好,這才……這才生了出宮玩耍的念頭。今日也是因此不想讀書,被方先生察覺,才有了殿內那一齣。
朱雄英聽完,神色變得有些古怪。
自己的兒子崇拜自己,以父親為楷模,這是人之常情。
可隨即,那抹得意又被一層無奈所取代,他抬手揉了揉眉心,低低地嘆了一聲。
這混小子……
他聲音裡帶著幾分哭笑不得的意味,想看他老子的江山,日後有的是機會。如今連《三字經》都背不全,便想著遊山玩水,將來如何承繼大統?
陳蕪垂手立在一旁,不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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