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站在原地,負手望著那道漸行漸遠的背影,唇角的笑意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思量。
他確實沒想到,方孝孺那等方正不阿、嚴苛古板的老儒,竟真的會在一個月內,連誇朱文堃三次。
更沒想到,自己那個平日裡跳脫頑劣的兒子,為了這一句承諾,竟能爆發出如此驚人的毅力。
這孩子,骨子裡終究是像他的。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
坤寧宮內,安神香的氣息嫋嫋升騰,在殿內縈繞成一層淡淡的薄霧。
徐妙錦卸下了白日里的鳳冠霞帔,換了一身素雅的寢衣,青絲如瀑般披散在肩頭,正坐在妝臺前,由宮女替她梳理長髮。
朱雄英踏入內殿時,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靜謐的畫面。
他揮手屏退了左右,走到徐妙錦身後,接過那柄玉梳,親自為她梳理那柔順的青絲。
指尖穿過髮絲,如拂過上好的絲綢,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溫柔。
徐妙錦從銅鏡中看著他,唇角微微上揚,可隨即又輕輕蹙起了眉。
陛下今日……答應文堃了?
朱雄英手中動作一頓,隨即淡淡了一聲:那小子做到了朕的要求,朕總不能言而無信。
徐妙錦轉過身,正色看著他,那雙溫婉的眸子裡此刻盛滿了擔憂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埋怨:陛下,臣妾並非要質疑陛下的決斷。只是……文堃畢竟年幼,心性未定。陛下與他約法三章,本是激勵之舉,可臣妾怕的是,一旦開了這口子,他嚐到了宮外的甜頭,心便野了,日後更無心向學。儲君乃社稷之本,豈能因一時之諾而縱其嬉戲?
她說得懇切,語氣裡帶著為人母的焦慮:方先生今日雖誇了他,可那不過是看在他這段時日刻苦的份上。若他因此便以為可以憑此要挾父皇,日後事事都要討價還價,陛下又當如何?
朱雄英聽著她的絮叨,手中玉梳輕輕擱在妝臺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他揉了揉眉心,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神色:朕也沒想到,方孝孺那老古板竟真的誇了他三次。朕原以為,以那老頭的性子,少說也要磨上三個月。如今話已出口,朕若反悔,日後如何在兒子面前立威?
徐妙錦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
朱雄英卻忽然抬手,輕輕按在了她的唇上,止住了她的話頭。
他俯下身,目光與她平視,眸中閃過一絲深邃而篤定的光芒。
放心吧。
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種讓人無法質疑的從容,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朕心裡有數。明日,不會讓他純玩。
他收回手,負於身後,轉身望向窗外那輪皎潔的明月,淡淡道:
朕準備帶他去一個地方。
徐妙錦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望著那被月光勾勒出的挺拔輪廓,到了嘴邊的話,終究化作一聲輕輕的嘆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