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丹士似乎看出她的疑惑,笑了笑:“是近來才定的‘慣例’。司內幾位長老研讀古籍,結合一些……新的見解,認為對於你這類‘根源性衝突’的症候,調理後的鞏固安撫至關重要。這‘定神安魄湯’的方子,也是新擬定的,用料平和,旨在溫養,對你應當有益無害。”
青燼聞言,雖然心中仍有一絲疑慮(仙舟丹鼎司的“慣例”變更似乎有些突然),但出於對醫師的信任以及對緩解痛苦的渴望,她還是點了點頭:“明白了,我這就去藥廬。”
離開靜室區域,穿過幾條迴廊,青燼來到了丹鼎司公共藥廬所在的院落。這裡瀰漫著更加濃郁複雜的藥香,數十個紅泥小火爐在廊下或院中排列,上面煎煮著各式各樣的藥壺,咕嘟作響,白氣蒸騰。一些藥童穿梭其間,照看火候,或處理藥材。
青燼走到負責分發常規湯藥的視窗,向內中一位正在核對藥單的藥師說明來意:“勞駕,取‘定神安魄湯’。”
那藥師抬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對她的銀髮和左臉枝條並不陌生(青燼在丹鼎司已是“名人”),很快點了點頭,轉身從身後一個特定的、帶有保溫符文的紫砂甕中,盛出一盞深褐色的湯藥,倒入一個素瓷碗中,遞了出來。
“青燼姑娘,趁熱服用。就在旁邊的休息區用吧,碗放回這裡即可。”藥師語氣平常,彷彿這確實是再普通不過的例行公事。
青燼接過溫熱的藥碗。湯藥色澤深沉,氣味並不刺鼻,反而有種奇特的、混合了甘草、棗仁、茯苓等常見安神藥材的醇厚香氣,其間還隱隱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彷彿雨後竹林般的清新氣息,與她之前在「聽雨軒」喝過的“清井白芽茶”有那麼一絲相似,卻又更加沉靜。
她端著藥碗,走到藥廬旁邊專門設立的、供病患或調理者短暫休息的廊下區域。這裡擺著幾張竹製桌椅,此刻人不多。
青燼在一張空桌旁坐下,沒有立刻喝藥,而是先靜靜觀察了片刻。湯藥表面平靜無波,熱氣裊裊上升。她用指尖輕輕觸碰碗壁,溫度適中。左眼的枝條,對這碗藥湯並無特別的排斥或吸引反應。
她端起碗,湊近唇邊,再次嗅了嗅那醇厚中帶著清冽的氣息,然後,小口啜飲。
湯藥入口,意料之外的順滑。苦味很淡,幾乎被甘醇的棗香和茯苓的溫潤所掩蓋。那股清新的、類似白芽茶的氣息在喉間化開,帶來一絲涼爽。藥湯入腹,並未立刻產生什麼明顯的暖流或衝擊,只是彷彿一股溫和的水流,緩緩浸潤過她因長期對抗痛苦而緊繃、燥熱的心神與臟腑。
確實如徐丹士所言,平和,溫養。片刻之後,一種沉靜、安穩的感覺,如同柔和的潮汐,漸漸從意識深處瀰漫開來。不是強行鎮壓痛楚或衝突,而是一種奇異的“疏解”與“包容”,讓那些尖銳的感知變得模糊、遙遠,讓她的精神得以短暫地、真正地放鬆下來。
就連體內那兩股衝突力量的“邊界”,似乎也在這沉靜感的影響下,稍稍“軟化”了一些,不再那麼涇渭分明、劍拔弩張。
很有效果……甚至可以說,效果好得有些出乎意料。這絕不僅僅是普通安神藥材能達到的效果。那絲若有若無的、與「聽雨軒」清茶相似的氣息……
青燼慢慢將一盞藥湯飲盡,放下空碗,感受著那份久違的、深入骨髓的安寧感。疲憊並未消失,但不再是一種沉重的負擔;痛楚仍在,但彷彿隔著一層溫潤的薄紗。
她心中那絲疑慮並未完全打消,反而更甚。這湯藥……與那位“陳先生”,是否有關聯?丹鼎司新定的“慣例”,新的方子……是否也……
她想起在「聽雨軒」時,“陳先生”曾說:“稷豐的安排,總有他的道理。你們身上的‘問題’,在仙舟,或許能找到一些不一樣的緩解之法。” 又曾指點她,關鍵在於“引導”與“平衡”。
難道,這“定神安魄湯”,就是“不一樣的緩解之法”的一部分?是吾主(或祂的影響力)透過某種方式,悄然介入了她在這仙舟的治療過程?
這個念頭讓青燼心頭微震。若真是如此……這關懷與安排,何其細緻入微,卻又如此不著痕跡,完全符合那位星神超然又莫測的行事風格。
她坐在竹椅上,靜靜體味著藥力帶來的安寧,目光投向藥廬院中那些蒸騰的白氣與忙碌的藥童。陽光透過廊簷,灑在她蒼白的臉上和銀色的髮絲上,泛起柔和的光澤。
許久,她緩緩起身,將空碗送回視窗,向藥師點頭致謝,然後離開了藥廬。
腳步比來時,似乎輕盈了那麼一絲。
在她身後,藥廬視窗內,那位藥師看了一眼青燼離去的背影,又看了看那個空碗,低聲對旁邊另一位整理藥材的同僚道:“這位姑娘的‘定神安魄湯’,每次都是特別準備的吧?氣味好像和別人的不太一樣。”
“噓!”那同僚連忙示意他噤聲,壓低聲音道,“上面特意吩咐的,方子里加了一味‘聽雨軒’特供的‘靜心茶露’,極其稀罕,專為穩固心神、調和衝突之用。具體別多問,照做就是。”
“聽雨軒?”藥師愣了一下,“那不是一家挺偏的茶館嗎?還有這本事?”
“誰知道呢……反正,按‘慣例’來就是了。”
對話聲低了下去,淹沒在藥廬咕嘟作響的煎藥聲與瀰漫的藥香之中。
而青燼,已走出丹鼎司,踏上了返回住處的路。午後陽光正好,微風拂過,帶來遠處庭院裡桂花的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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