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緋雪在星槎碼頭分別後(年輕的萬夫長最終被一家新開的、售賣星際糖果的流動攤位吸引了全部注意力),陳硯秋並未返回「聽雨軒」,而是信步拐入了碼頭區邊緣一條更為古舊、僻靜的巷弄。
這裡與碼頭的喧囂僅一牆之隔,卻彷彿是兩個世界。巷子狹窄,兩側是頗有年歲的磚木結構矮房,牆皮斑駁,爬滿了鬱鬱蔥蔥的爬山虎。路面是不規則的石板,縫隙里長著茸茸的青苔。空氣裡瀰漫著舊木頭、陳年紙張和淡淡草藥混合的氣息,與碼頭那種充滿動力與流動感的氛圍迥然不同。
巷子深處,靠近一株老槐樹的陰涼下,支著一個簡陋的書攤。
說是書攤,其實就是一塊舊門板搭在兩隻磨損的木箱上,上面零散地堆放著許多書籍卷冊。書頁大多泛黃,邊角捲起,有些甚至殘缺不全。攤主是個戴著老花鏡、頭髮花白、身形佝僂的仙舟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正坐在一個小馬紮上,就著午後斜射進來的微弱光線,慢悠悠地修補著一本脫了線的舊書。他手邊放著一個缺了口的粗陶茶壺,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
陳硯秋的腳步在書攤前停下。
祂的目光掃過那些堆積的舊書。大多是些早已過時的星圖手冊、基礎煉氣口訣抄本、地方誌異殘卷、失傳工藝的零星記錄,甚至還有一些字跡模糊的日記、賬本。對於追求力量、知識或實用價值的現代仙舟人而言,這些幾乎就是毫無價值的“廢紙”。
但陳硯秋的眼中,那些細碎的金芒卻微微流轉起來。祂的視線彷彿穿透了泛黃的紙張和模糊的字跡,“看”到了其中蘊含的、早已被時光掩埋的資訊碎片:某個早已湮滅文明對星空的獨特認知、一種失傳丹藥最初試驗時的失敗記錄、一位無名工匠在器物上留下的、蘊含其畢生心血的特殊紋路、甚至是一個普通仙舟移民百年前某一天的瑣碎心情與天氣……
這些都是“歷史”的塵埃,是無數平凡“存在”消逝後留下的、微不足道的痕跡。在浩瀚的宇宙與漫長的時光中,它們輕如鴻毛,轉瞬即被遺忘。
然而,在根源之神的眼中,萬物平等,皆有“理”可循,皆有“存在”過的意義。這些看似無用的舊書殘卷,亦是無數量子可能性坍縮後形成的、不可復現的“真實”片段,是構成這方世界“故事”的、極其微小的註腳。
祂彎腰,從那堆舊書中,抽出了一本。
那是一本極其破舊、封面幾乎完全脫落的小冊子,紙張薄脆,彷彿一碰就會碎掉。封皮殘存的角落,依稀可見“雲騎散記·戊戌部殘卷”幾個模糊的墨字。戊戌年……那至少是三四百年前的紀年了。
攤主老者抬起頭,透過老花鏡看了陳硯秋一眼,見是一位氣質不凡的年輕人,便嘶啞著嗓子開口道:“隨便看,都是些老物件了。十巡鏑一本,不還價。”
陳硯秋沒有翻開那本脆弱的殘卷,只是指尖極其輕柔地拂過書脊,感受著那上面殘留的、幾乎微不可察的時光印痕與曾經持有者的氣息。祂點了點頭,從袖中(彷彿憑空)取出十枚仙舟通用的巡鏑,輕輕放在門板空處。
老者看了一眼那十枚嶄新、毫無磨損痕跡的巡鏑(與這陋巷舊攤格格不入),也沒多問,只是點了點頭,繼續低頭修補手中的書。
陳硯秋拿著那本《雲騎散記·戊戌部殘卷》,卻沒有立刻離開。祂的目光又落在了書攤角落裡,一本用油紙包著、看起來儲存稍好的厚冊子上。冊子邊緣露出一些複雜的機械結構草圖。
“那本呢?”祂問。
老者頭也不抬:“那本啊……《古早星槎機關初解》,羅浮工造司百年前的淘汰教材,裡面的東西早就過時八百年了。你要的話,十五巡鏑拿走。”
“要了。”陳硯秋再次取出十五巡鏑放下。
老者這才又抬頭,有些詫異地看了陳硯秋一眼,似乎不明白這個看起來挺有見識的年輕人,為什麼要買這些明顯無用的“廢紙”。但他也沒說什麼,只是用枯瘦的手將油紙包著的厚冊子也拿起來,遞給陳硯秋。
陳硯秋接過兩本舊書,沒有用任何術法或空間手段收起,只是如同最普通的購書人一樣,拿在手中。然後,祂對老者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書攤。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陳硯秋離去的背影和手中那兩本破舊的書冊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斑。
老者看著那背影消失在巷口,搖了搖頭,嘟囔了一句“怪人”,便又低下頭,繼續他緩慢而專注的修補工作。那二十五枚嶄新的巡鏑,在舊門板上靜靜躺著,反射著一點微光。
巷子裡,只剩下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和老者偶爾響起的、輕微的咳嗽聲。
幾乎是陳硯秋離開舊書攤的同時,曜青仙舟丹鼎司,某間專用於特殊調理的靜室之外。
青燼剛剛結束了一次為期兩個時辰的深度藥浴與經絡疏導。她穿著丹鼎司提供的素色單衣,外罩深靛藍常服,銀白的長髮還有些溼潤,貼在臉頰和脖頸。左臉的永壽天華枝條,在經過藥力浸透和醫師以溫和靈氣引導後,顏色似乎淡了一絲絲,那種無時無刻的“生長”與“侵蝕”帶來的尖銳痛楚,也暫時被壓制到近乎麻木的鈍感。
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隱忍。長時間的調理對抗,本身也是極大的消耗。
靜室門開啟,負責她今日調理的是一位年長的丹士,姓徐,面容清癯,目光溫和而睿智。徐丹士捻著鬍鬚,對青燼道:“青燼姑娘,今日的調理便到此。藥力已深入,接下來十二個時辰需靜養,讓身體自行適應、吸收。切記勿動干戈,勿引動體內衝突之力。”
“多謝徐丹士。”青燼微微躬身行禮,聲音有些低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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