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婦人頭髮花白,腰背佝僂,面對幾個氣勢洶洶的年輕人,顯得有些手足無措,只是不斷作揖,聲音顫抖地辯解:“各位爺……老婆子在這擺了幾十年攤了,一直就在這兒……以前‘隆昌號’沒擴店的時候,也沒人說啊……這路口人來人往,吃碗熱餛飩也方便……求求各位爺,通融通融,老婆子就靠這點小生意餬口……”
“幾十年?那是以前!”胖管事不耐地揮手,“現在規矩變了!這塊地我們商會已經跟地衡司報備了,要統一規劃!識相的趕緊搬走,別逼我們動手!”
周圍的攤販和行人紛紛側目,有的面露同情,有的搖頭嘆息,但大多不願惹事,只是遠遠看著。夜市管理處的巡邏吏員似乎還沒到這邊。
眼看那幾個夥計就要動手去掀老婦人的餛飩鍋和桌椅,老婦人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就在這時,陳硯秋剝開最後一顆栗子,將栗仁丟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緩步走了過去。
“幾位,且慢。”
祂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讓那幾名夥計的動作不由得一頓。
胖管事轉頭,看到一個穿著普通、氣質卻有些不凡的年輕人,皺了皺眉:“你誰啊?少管閒事!”
陳硯秋沒理會他,徑直走到老婦人的餛飩鍋前,看了看鍋裡翻滾的餛飩和乳白色的湯頭,又看了看旁邊調料罐裡鮮紅的辣油和翠綠的蔥花。
“老人家,餛飩怎麼賣?”祂問道。
老婦人愣了一下,連忙道:“大碗十巡鏑,小碗八巡鏑。”
“來一大碗。”陳硯秋取出十枚巡鏑,放在攤子上,然後自顧自地在一張空著的矮凳上坐了下來,彷彿完全沒有看到旁邊那幾個虎視眈眈的商會夥計。
胖管事被這無視的態度激怒了,上前一步,指著陳硯秋:“喂!跟你說話呢!沒聽見嗎?這裡不許擺攤了!”
陳硯秋這才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靜:“我吃東西,妨礙你們卸貨清點貨物了嗎?現在是戌時三刻,你們的貨車進來了嗎?夥計開始清點了嗎?”
胖管事被問得一噎,隨即強辯道:“現在是沒有,但待會兒就有了!總之,這塊地我們商會要用,她的攤子就得搬!”
“據我所知,長樂坊夜市的地皮租賃與管理,歸地衡司與夜市管理處共同管轄。”陳硯秋不疾不徐地說道,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事實,“商戶若需臨時佔用公共區域,需提前三日向管理處申請報備,並公示緣由與時間。‘隆昌號’的申請記錄,似乎只提到了白天卸貨時段佔用側巷,並未提及夜間禁止他人使用此路口。且老人在此擺攤數十年,屬於歷史形成的營生,若無重大妨礙或官方正式搬遷通知,強行驅趕,恐有不妥。”
祂的話語條理清晰,直接點出了對方程式上的漏洞和不合理之處。胖管事顯然沒料到這個看似普通的年輕人對夜市管理條例如此熟悉,臉色變了變,但仗著商會勢大,依舊嘴硬:“你……你懂什麼!我們商會跟管理處熟得很!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陳硯秋不再理他,轉向正在下餛飩的老婦人,溫聲道:“老人家,多放點蔥花,辣油少些。”
“哎,哎,好嘞!”老婦人感激地看了陳硯秋一眼,手腳麻利地撈起餛飩,放入粗瓷大碗,澆上高湯,撒上蔥花,點了少許辣油。
一碗熱氣騰騰、香氣撲鼻的餛飩端到了陳硯秋面前。
陳硯秋拿起調羹,吹了吹,舀起一個餛飩送入口中,細細品味。餛飩皮薄餡足,湯頭鮮美,火候恰到好處。祂點了點頭:“味道很好。”
老婦人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那幾個商會夥計看著陳硯秋旁若無人地吃起餛飩,又氣又惱,卻一時不知該如何發作。胖管事臉色鐵青,正想再叫囂,遠處傳來了巡邏吏員詢問的聲音和腳步聲。
胖管事眼珠一轉,低聲對夥計們說了句什麼,狠狠瞪了陳硯秋和老婦人一眼,帶著人悻悻地快步離開了,顯然是暫時不想在吏員面前鬧大。
圍觀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也漸漸散去。
巡邏吏員走過來,看了看情況,老婦人連忙解釋了幾句。吏員顯然也認識這老攤,又看了看安靜吃餛飩的陳硯秋,沒發現什麼衝突跡象,便叮囑了一句“別影響通行”,也離開了。
路口恢復了平靜,只剩下餛飩攤蒸騰的白氣和偶爾駐足購買的行人。
陳硯秋慢慢吃完了那一大碗餛飩,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祂放下碗,又取出幾枚巡鏑放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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