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是難得的喘息,也是各種噪音的集合——鼾聲、磨牙聲、夢囈聲、因傷痛或寒冷發出的呻吟聲。
張鈺通常選擇營房外一個相對避風的角落。這裡靠近寨牆,風更大,也更冷,但勝在清淨。他需要這片刻的寧靜來修煉。
他對著冰冷的、佈滿箭痕的木樁靶子,緩緩拉開手中的硬木弓。弓臂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弓弦緊繃如鐵線。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雙臂三角肌、肱二頭肌的劇烈賁張,肩胛骨被拉扯的痠痛,指關節承受的巨大壓力。力量從腳底升起,透過腰胯傳遞到背部,再灌注於雙臂。
他能拉開三石半的強弓,射出的箭矢在五十步內足以洞穿尋常皮甲。這便是明勁巔峰的力量,純粹、剛猛、外顯。
然而,也僅此而已。
他閉上眼,努力摒棄周圍的寒意和嘈雜,按照《鐵弦勁》那簡陋的口訣,調整呼吸。每一次深長的吸氣,都試圖將天地間那稀薄得幾乎不存在的“氣”納入體內;每一次沉重的呼氣,伴隨著開弓蓄力,他都全神貫注,試圖將意念沉入酸脹的臂膀肌肉深處,捕捉那一絲絲因劇烈運動而產生的、微弱而灼熱的“氣感”。
然後,用意念引導這絲若有若無的熱流,沿著冊子上標註的那條模糊路線——從肩井穴下行,過曲池穴,最終匯聚於握弓的勞宮穴和控弦的幾根指尖。
但每一次,那絲微弱的熱流都如同滑膩冰冷的泥鰍,稍縱即逝。它要麼在肌肉的痠痛中消散無蹤,要麼在行經那些模糊路線的岔道時迷失方向,根本無法凝聚、壯大,更遑論在放箭的瞬間,將這股力量透入箭矢,形成能穿透鎧甲、震盪內腑的暗勁!
無數次嘗試,無數次失敗。那層無形的屏障,比鎮荒堡的寨牆更加厚重,更加冰冷,堅不可摧。
“呼……” 他緩緩卸力,沉重的弓臂落下,帶起一陣寒風。冰冷的汗水早已浸透內衫,此刻緊貼在皮膚上,寒意刺骨。他劇烈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白霧,胸口如同破舊的風箱般拉扯。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的苦熬!流了多少汗,磨破了多少層皮,手指上的老繭厚得幾乎感覺不到弓弦的存在!依舊死死地困在明勁的樊籠裡,寸步難進。那扇通往暗勁、通往一絲生存保障的大門,對他緊緊關閉著。
兩年!只剩下兩年!
兩年之後,若不能突破那道該死的暗勁門檻,他就會被像掃除垃圾一樣,從這座堡壘裡清掃出去。
失去了這身破舊的、卻能提供最低限度庇護的皮甲,失去了每日那兩頓能維持他高強度消耗的飯食,失去了這四面雖然冰冷但能抵擋小型妖獸的寨牆……
在這片被長陵門視為緩衝地帶的、妖獸環伺、弱肉強食的晉元郡邊緣荒野,一個身無長技、僅有明勁巔峰修為、沒有家產、沒有親人、沒有靠山的凡人,能做什麼?
可是……路在何方?天賦?他心知肚明。三年苦修《鐵弦勁》,同隊中比他晚來一年、一個叫趙虎的憨厚小子,雖然力氣不如他大,卻已經在半年前隱約摸到了氣感運轉的門檻,被隊長王魁多看了兩眼,偶爾會丟給他一點額外的妖獸肉乾。
而他,張鈺,依舊在原地踏步。這殘酷的現實一遍遍提醒他,在武道一途上,他恐怕真的只是個“中下之資”。
資源?那依舊是遙不可及的夢。每日兩餐能飽腹,卻遠不足以支撐衝擊暗勁關隘的巨大消耗。
餉銀堪堪維繫基本生存和裝備維護所需。藥材?丹藥?那是屬於“門內”世界的奢侈品。他曾鼓起勇氣,試圖用積攢了兩個月的餉銀,去黑市一個據說有點門路的老兵那裡,求購一點最劣質的“氣血草”碎末。
結果那老兵斜睨著他,掂量著那幾枚可憐的銅錢,嗤笑一聲:“就這點錢?連塞牙縫都不夠!小子,暗勁是拿資源堆出來的!等你啥時候能跟著巡邏隊宰了頭值錢的妖獸,分到點材料再來做夢吧!”
他嘗試過向什長王魁請教,王魁只是不耐煩地揮揮手:“練!往死裡練!力氣到了,水到渠成!問個屁!老子當年就是這麼過來的!”至於更精妙的功法?那是長陵門外門弟子才有資格接觸的東西,豈是他們這些廂兵能覬覦的?
就在張鈺被絕望的思緒反覆煎熬時,一陣壓抑的喧譁聲從營寨大門方向傳來,打破了這死寂黃昏的沉悶。不同於日常的操練號角或軍官的呵斥,這聲音裡混雜著驚恐、痛苦和一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腥臊氣味。
“警戒!警戒!丙字旗三隊的人回來了!快開寨門!” “天殺的!怎麼搞成這樣?!” “擔架!快!傷藥處的人死哪去了?!” “媽的,點子扎手,遇到硬茬子了!是‘鐵背山魈’!不止一頭!”
張鈺猛地抬頭望去。只見沉重的木製寨門被轟然拉開,一隊約莫二十人、渾身浴血、狼狽不堪計程車兵相互攙扶著、甚至是被抬著衝了進來。
他們身上的皮甲破碎不堪,沾滿了暗紅色的血汙和黑綠色的粘液。不少人身上帶著可怕的撕裂傷,深可見骨,斷臂殘肢者亦有之,痛苦的呻吟和壓抑的咒罵此起彼伏。濃烈的血腥味和妖獸特有的腥臊惡臭瞬間瀰漫開來。
為首的隊正,張鈺認得,是丙字旗三隊的隊正劉莽,一個以悍勇著稱的暗勁好手。此刻他左臂無力地耷拉著,用布條草草捆紮,鮮血不斷滲出。他臉色慘白,眼神中充滿了驚悸和暴怒,正對著聞訊趕來的更高一級軍官嘶吼著報告情況。
“大人!是鐵背山魈!至少三頭!他孃的皮糙肉厚,弓箭射上去跟撓癢癢似的!近戰兄弟們折了好幾個才…才勉強放倒一頭,傷了另外兩頭,逼退了它們…操!”他狠狠地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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