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廬內一片寂靜,毫無回應。
李辰不急不躁,也不再次呼喊,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外。
小荷乖巧地站在他身後半步,也安靜地等待著。
約莫過了一盞茶時間,柴扉“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個身穿粗布葛衣、頭髮灰白、面容清癯、眼神卻異常明亮的老者出現在門後,正是餘樵。
他並未開門迎客,只是隔著門縫,淡淡地看了李辰一眼,又掃了一眼小荷。
“求見老夫者甚多,無非求名求利求安穩。你,求什麼?”
“不敢欺瞞先生。李辰所求,一為解惑,這亂世迷局,前路何方?二為請教,如何讓一方百姓,在這亂世中,能活得有尊嚴,有希望。”
餘樵眼中閃過一絲微不可查的波動,但語氣依舊平淡:“空口白牙,誰都會說。老夫有三問,你若能答,便進來喝杯粗茶。若不能,或答非所問,便從何處來,回何處去。”
“請先生出題。”李辰神色一肅。
“第一問,”餘樵目光投向遠處雲霧繚繞的山巒,“你看這臥龍崗,山高林密,雲霧遮蔽。有人見其巍峨,心生敬畏;有人見其阻隔,望而生畏;有人慾窺其全貌,劈山開路。你,看到什麼?”
李辰略一思索,答道:“晚輩看到的是‘根基’與‘屏障’。山巒巍峨,是大地根基,蘊藏生機。雲霧阻隔,是天然屏障,護佑一方清淨。劈山開路者,或許能得一覽眾山小,卻也失了山中真趣,更可能引來風雨侵擾。晚輩以為,當如先生這般,居於山中,既借山之根基,又享雲之屏障,觀雲起雲落,明世事變遷,方是自在。”
餘樵不置可否,繼續問道:“第二問。老夫這草廬前,有清泉一潭。泉水至清,可見魚蝦嬉戲,亦可映照天光雲影。若有汙濁注入,則清泉變濁,魚蝦遁走,雲影無蹤。若你是這潭水,是守清自娛,還是容濁同流?亦或,另有他法?”
這個問題更顯鋒芒。
李辰沉吟片刻,緩緩道:“水至清則無魚,然水至濁則生機絕。晚輩以為,水有自淨之能。若汙濁少量,可緩緩淨化,沉澱泥沙,依舊保持清澈。若汙濁滔天,勢不可擋,則當思引流疏導,或另尋淨源,總歸不能坐視自身徹底汙濁,失了根本。守清不是封閉,容濁需有底線。”
餘樵深深地看了李辰一眼,眼神中似乎多了些什麼。
他沉默了片刻,問出了第三問,也是最難的一問。
“第三問。老夫觀你身邊這小女娃,眼神清澈,卻有驚惶未褪之痕。她是你何人?你若得志,將如何待她?若你失勢,又將如何?”
這個問題直接而尖銳,觸及了李辰的品性與擔當。
小荷聞言,身體微微一顫,緊張地看向李辰。
李辰伸手,輕輕握住小荷冰涼的小手,目光堅定地迎向餘樵:“她是我妹妹,李小荷。她曾落難,我遇到了,便帶她走。在我身邊,她就是我的家人,我會護她周全,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讓她活得堂堂正正,有尊嚴,有選擇。若我得志,她自當共享太平喜樂。若我失勢……”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不會讓她再墜苦海。若真有山窮水盡之時,也會先為她尋一處安穩所在,保她餘生無虞。”
小荷的眼淚無聲地滑落,不是悲傷,而是被巨大的安全感包裹的酸楚與幸福。
她緊緊回握住李辰的手。
餘樵的目光在李辰和小荷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李辰清澈坦蕩的眼睛。
良久,他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笑意。
“吱呀——”柴扉被完全推開。
“進來吧。”餘樵轉身,向草廬內走去,“山野粗茶,莫要嫌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