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廬內陳設簡單到了極致。
一張竹榻,一張粗木書案,幾個蒲團,牆角堆著些竹簡和書卷,僅此而已。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竹香和墨味,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藥草清香。
陽光透過窗欞灑下幾縷光柱,照亮空氣中浮動的微塵,更顯靜謐。
餘樵示意李辰和小荷在蒲團上坐下,自己則走到火爐旁,拎起一個陶罐,往三個粗瓷碗裡注入深褐色的茶水。“山野粗茶,清熱解乏。”
李辰雙手接過茶碗,道了謝,淺嘗一口,茶味苦澀,後勁卻帶著點奇異的回甘。
小荷也學著他的樣子,小口喝著,被苦得微微皺眉,卻忍著沒出聲。
“你說我叫餘樵,‘餘生皆為樵夫,過往皆是雲煙’。”餘樵在對面蒲團坐下,捧著茶碗,目光平靜地看著李辰,“解得不錯,但未盡然。”
李辰放下茶碗,恭敬道:“請先生指教。”
“餘,是我本姓。樵,是老夫自取。”
“前半生,也曾鮮衣怒馬,也曾指點江山,自詡能看清這天下棋局,落子無悔。後來……看了一些事,經歷了一些人,才發覺自己不過也是這棋盤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甚至差點成了棄子。心灰意冷,便拋了那些虛名浮利,來這山中,做個真正的樵夫,砍柴、觀雲、讀書、想事情。”
“取名‘樵夫’,不是說要真的忘卻前塵,而是時刻提醒自己,站得低一些,看得實一些。樵夫眼中,只有眼前的柴,腳下的路,頭頂的天。柴要紮實,路要踏實,天……要看得清陰晴雨雪,才能活下來。那些高居廟堂者眼中的江山社稷、宏圖霸業,落到最後,不也就是百姓的一口飯、一件衣、一個安穩覺嗎?”
李辰聽得肅然起敬。
這番“樵夫哲學”,返璞歸真,直指根本,遠比那些玄之又玄的大道理更貼近實際,也更符合他內心對治理的理解。
“所以,剛才那三問。”
“第一問問山,是看你格局與取捨。你能看出山是根基亦是屏障,懂得借勢而守,不盲目劈山,也不固步自封,這說明你心中有‘勢’的概念,懂得‘守’與‘進’的平衡。比那些要麼一味冒進、要麼龜縮不前的人,強上不少。”
“第二問問水,是看你心性與手段。守清自娛是獨善其身,容濁同流是隨波逐流。你提出水有自淨之能,也知引流疏導,說明你明白世道汙濁,但仍有滌盪澄清之志,且知道光靠‘自淨’不夠,需要主動的‘疏導’與‘引流’。這很好,有原則,也有方法。”
“第三問問人,是看你品性與擔當。”
餘樵的目光落在一旁安靜傾聽的小荷身上,“亂世之中,強者視弱者如草芥,利用、拋棄,毫不憐惜。你能對一個落難孤女真心相待,認作親人,並許下重諾,不惜代價護其周全。這份擔當與溫情,在這冷酷的世道里,比金子還珍貴。一個對身邊弱小者都能如此的人,對治下百姓,想來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餘樵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總結道:“三問過後,老夫大致明白你是什麼樣的人了。有格局,有手段,有心腸。這樣的人來找老夫,問的又是那樣的問題……說說吧,你具體想知道什麼?這天下,你想看到哪一層?”
李辰深吸一口氣,知道真正的考校和指點開始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口道:“不瞞先生,晚輩來自北地深山一處新建的城邦,名為‘遺忘之城’。此城由流民聚攏而成,晚輩僥倖被推舉為首。目前城中已有近兩萬人口,自給糧食、衣物、鹽鐵,勉強算是在亂世中站穩了腳跟。”
坦誠地介紹了遺忘之城的基本情況,包括地理位置、產業、人口結構,以及面臨的潛在外部威脅(如新杞國、東山國殘餘)。
餘樵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上輕輕敲擊,像是在腦中勾勒著什麼圖景。
“所以,你現在困惑的是,遺忘之城如山中新筍,已破土而出,但下一步,是繼續埋頭生長,積蓄力量,還是該舒展枝葉,參與到這天下風雲之中?若是參與,又該以何種身份、何種策略?還有,你對這天下大勢的本質,這週期性‘枯寂’(饑荒)的根源,也心存疑慮,對嗎?”
李辰心中一震,餘樵果然洞察力驚人,幾乎將他心中所有迷茫都點了出來。
“先生明察秋毫,正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