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芷姑娘,你來永濟城這些日子,感覺怎麼樣?”
“像重新活了一遍。在莘國,臣女每天就是讀書寫字繡花。來這裡以後,跟著柳夫人學批示公文,跟著李助理學管賬,去碼頭看貨船,去鐵廠打鐵釘。臣女發現,原來自己會的東西這麼少。也發現,原來自己可以會這麼多。”
“你喜歡這裡嗎?”
“喜歡。”
“喜歡什麼?”
阿芷想了想。
“喜歡有用。在莘國,臣女沒用。在這裡,臣女有用。柳夫人說,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能做的事。臣女找到了。”
“你找到了什麼事?”
“臣女想當方伯府的文書。幫柳夫人看公文,幫李助理管賬。以後有需要,臣女還能去碼頭看泊位排程,去鐵廠看生產進度。”
“你知不知道,下個月唐王要去杞河上游,巡查莘國、繒國那邊的碼頭和騾馬道?”
阿芷的手指微微攥緊了袖口。
“臣女聽說了。”
“你想不想跟著去?”
阿芷抬起眼睛看著玉娘。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玉孃的目光很平靜,不像是在考她,倒像是在跟她商量。
“想。”
“為什麼想?”
“臣女想回去幫父侯看看碼頭選址。臣女在碼頭上跟著看了幾天,不敢說會,但至少能看出哪裡水深不夠泊不了大船,哪裡離主河道太遠船不願拐進來。臣女回去看一遍,回來寫一份莘國碼頭建設意見,呈給柳夫人和唐王。”
“就這些?”
阿芷沉默了一下。然後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開啟。裡面是一根歪歪扭扭的鐵釘。
“夫人,我鐵釘打得最差,力氣最小。可這根鐵釘,我一直帶在身上。夫人說把它留著。我想有一天,讓這根鐵釘變成不是最差的。上游之行,我幫唐王考察碼頭。他需要人管文牘,我就管文牘。他需要人算運費,我就算運費。他需要人跟父侯溝通,我就當那個中間人。不在床笫之爭,在輔佐之實。”
玉娘把那根鐵釘從阿芷手裡拿過來,重新放回她掌心。
“這根鐵釘,你繼續留著。它歪,是因為你那天下錘不穩。可現在你的手穩了。你幫柳如煙寫的文書批示,沒有一個錯字。你幫李小荷核的碼頭賬本,銀兩流水一分不差。你的手已經不抖了。”
阿芷的眼淚掉下來了,砸在掌心那根鐵釘上。
晚上,東廂靠書房那間空房收拾好了。
杏色的被褥鋪得平平整整,黃楊木妝臺擦得亮亮的,窗戶開著半扇,院子裡那棵海棠樹剛冒了新葉,風一吹葉子沙沙響。門口掛了一盞紅燈籠,燭火透過紅紗,在地上投下一小片暖光。
柳如煙親自送來一對瓷枕。李小荷在床頭小几上放了一瓶新折的海棠花。
阿芷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瓶海棠花看了很久。窗外船塢那邊傳來一聲悠長的汽笛——明輪開始轉了。
那個從莘國來的瘦弱公主,從今天起,有了一個新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