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意最怕的人來了。”
“不是怕宋氏反咬她一口。是怕宋氏什麼都不用說,只需要活著。活著,就是對當年那場冷宮冤屈的鐵證。”
“現在柳如意在做什麼。”
“還在永壽宮熬蓮子羹。以為自己把簾子坐穩了。她算漏了一件事——宋思嬌進宮的第二天就去了冷宮。這種宮裡的人情賬,沒人教過她。她在冷宮裡關了十幾年,滿腦子忍辱負重、慢慢佈局。可宋思嬌不跟她佈局,直接以柔繞剛,把簾子遮住的那段舊事用親情牽了出來。柳如意不知道。她還在給宋思嬌送素心蘭,想讓蘭花替自己傳話。可宋思嬌的姑姑站在冷宮佛堂裡,手裡攥著那串佛珠,正對著素心蘭唸經。柳如意送出去的根本不是示好,是自己未來的債。”
“債遲早要還的。她會發現宋思嬌每次去冷宮請安回來,天子都會在簾子後面多看她一眼。那一眼不是恨——是審視。她的好日子,在被新皇后盯著簾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在耗福了。她以後會後悔當初沒把那盆蘭花留給自己。她以為蘭花是鑰匙,其實是鏡子。照出來的是她自己當年怎麼對別人的。”
玉娘站起來,走到李辰面前,把手放在他膝上。窗外杞河的流水聲在黑夜裡隱隱傳過來,像一條永不停歇的脈搏。
“你說的話,我都聽懂了。朝堂上誰坐簾子,後宮裡誰敲木魚——這些我不管,也插不上手。我只管永濟城的賬本,只管孩子們明天一早吃什麼。但有一點——不管是宋公嫁女兒還是柳如意熬蓮子羹,都不能動這一方安寧。老夫人在的時候常說,亂世裡最稀罕的不是刀,是地。有地才有根。這塊地永遠是我們最後的退路。”
“我不是宋公。我不會拿女兒去鋪路。我也不是柳如意。我不會在簾子後面算計十幾年。我是用鐵軌鋪路,用水壩發電,用書傳後人。老夫人那本書送到洛邑,不是給宋思嬌看的,是給姬明看的。看完那本書,再想想他身邊那兩個女人——一個在簾子後面熬羹,一個在冷宮裡敲木魚。他會明白什麼是天下,什麼是私怨。等他自己想明白。”
“那要等多久。”
“等他再長大一點。等他發現宋思嬌每次從冷宮回來,袖子都是溼的。等他有一天站在珠簾前面,忽然回頭看柳如意一眼,那一眼不是恨——是想起來姬老夫人臨終前說過的那句話。”
“什麼話。”
“天子因德而聚,德沒了,天子就沒了。我們就守著杞河,守著鐵路,守著孩子們長大。洛邑的事,讓它自己在梅樹底下慢慢發酵。”
洛邑。
宋思嬌從冷宮回來,袖口上沾著佛堂的檀香灰。她沒有回東配殿,而是徑直走到了長樂宮正殿。姬明正在批摺子,見她進來,停下筆。
“又去看姑姑了。”
“去了。姑姑說她昨晚聽見宮牆外面有人在修燈。是兩個老太監,提著一盞紙燈籠,沿著宮牆根一路走,把滅掉的燈一盞一盞擰亮。姑姑說那是姬老夫人生前吩咐過的——朱雀大街到冷宮這條巷子,夜裡不許全黑。”
“朕不知道這件事。”
“臣妾也不知道。姑姑說,老夫人自己掏錢買了油,二十年沒斷過。她說這話的時候,膝蓋上擱著那盆素心蘭。花開了三朵,舊的破盆,新的花苞。”
姬明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老梅枝丫在夜風裡輕輕搖了搖,幾片殘瓣落在窗臺上,落在素心蘭的盆沿。他低頭看著自己批摺子的手。
“朕小時候每天晚上的燈都是老夫人親手點亮的。有一晚她病了,是個老太監來點。朕問他——老夫人的燈,誰給她點。老太監說,沒人給她點,她自己摸黑。那天晚上朕哭了一場,第二天把自己那盞小燈籠擱在她門口。第二天一早她不在了,朕看見燈籠裡的蠟燭燒盡了,可她的門廊下亮了一整夜。她在朕的燈籠裡多添了油,沒告訴朕。後來她走了,朕那盞小燈籠還擱在御書房最下面那個抽屜裡,鎖著。”
宋思嬌沒有接話。把從佛堂摘來的兩片素心蘭枯葉輕輕擱在御案角上,轉身退了出去。
珠簾後面,柳如意的蓮子羹喝了一半擱在案上,已經涼透了。
她隔簾聽見宋思嬌退出去的腳步聲,又聽見姬明翻摺子的聲音停了很久。
窗臺上那盆素心蘭被宋思嬌搬走以後,空出來的位置上擱著一碗已經涼透的蓮子羹,桂圓沉在碗底,褐色的,皺巴巴的,像一顆還沒發芽就被風吹落的種子。
冷宮,佛堂。
宋氏坐在蒲團上。老太監站在門口,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昏黃的光映在門框上。
“今天巷子裡那些滅掉的燈,老奴已經讓人全換好了。聽說是姬老夫人生前吩咐的——朱雀大街到冷宮這條巷子,夜裡不許全黑。”
“二十年了。她當年把我送進冷宮的時候,跟我說——路不好走,燈給你留著。我以為她是隨口說的,後來才知道她這人從不說空話。這油她掏了二十年,連皇后都不知道。告訴我一件事——她走的時候安詳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