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把航道草圖攤在船舷上。
“三道淺灘和黑龍脊的位置,在這圖上標一下。”
老吳接過炭條。手指在草圖上摸了一遍,在西邊三道淺灘的弧形水道上點了個黑點標註黑龍脊,又在附近兩條分支河流的彎道處各畫了一道短橫,塗黑了兩個小小的圓點。
“唐王,這兩個黑點是土人部落的位置。靠北那個叫烏木礁,靠南那個叫蒲蕩。烏木礁的土人住吊腳樓,樓下泊獨木舟。蒲蕩的土人住茅草屋,屋前曬魚乾。兩邊都打魚為生,用的漁網都是蘆葦纖維編的。跟他們打過幾十年交道,規矩跟咱們不一樣——不認錢,不認地契,只認東西。你給他鐵鍋,他給你魚乾。你給他鹽,他給你帶路。但你要想讓他替你幹活,光給東西不夠——得讓他們覺得你是朋友。”
“怎麼才算朋友。”
“跟他們一起吃一頓飯。不是坐下來喝酒——是在河灘上支一口鍋,把魚乾掰碎了煮一鍋湯,所有人圍在一起一人一碗。誰先端碗誰是客人,誰先喝完誰是朋友。當年就是這麼跟頭人他爹成的朋友。那老頭現在早不在了,他兒子就是現在的頭人。”
“那就請頭人吃頓飯。鐵鍋帶,鹽也帶,魚乾用他們的。就在野人灘支鍋。你當通譯——告訴他,不是來佔地盤的,是來問他們這一段的水文。僱他們當水文嚮導,每個月付鹽和鐵鍋。願意,以後他們打的魚乾走杞河往上游賣,碼頭上設專門收魚的攤子。不願意,鍋和鹽照送,算是路過打個招呼。”
老吳愣了一下,把炭條擱在圖紙旁邊。
“唐王,你是第一個走到這兒還肯在河灘上支鍋的方伯。以前也有船隊往下游走過,經過野人灘時刀出鞘、弓上弦。土人划著獨木舟遠遠跟著,他們舉弩,土人就潛進蘆葦叢。那些人也往下游過了也就過了。跟他們一起喝魚湯,你不怕他們往湯裡下毒?”
“不怕。當年在月華城,土人部落也是觀察了大半年才主動來換東西的。後來幫我守著驛道,幫我種棉花。誰給他們活路,他們給誰開路。告訴他們——不帶刀進他們的寨子。只帶鐵鍋、鹽和一張航道圖。”
老吳站在船舷邊看著河對岸那片在茅草叢中時隱時現的圖騰柱,沉默了良久。
“唐王,草民替他們謝你。這些年土人部落越過越難——上游的魚少了,蘆葦蕩裡的野鴨也少了。年輕人劃獨木舟往外走,到淳于國碼頭想用魚乾換鐵鍋,語言不通,常常被人坑。每次替他們去換東西,他們都要送到沙洲邊,看著船走遠了才回去。”
船隊繼續往下游走。
過了枸札洲,河道變得更寬,水勢也更緩。兩岸的茅草叢裡偶爾能看見幾根圖騰柱,柱身上用紅土和炭灰畫著粗獷的圖案。有些柱子頂上擱著風乾的魚頭,魚嘴朝著河的方向。
老吳指著那些柱子。
“那是河神樁。土人信河神,每年春汛第一條魚要獻給河神,掛在樁上,風乾了也不許吃。”
岸邊的蘆葦叢裡有獨木舟的影子一閃而過。舟上的土人赤著上身,皮膚被河風吹成古銅色,看見輪船駛過,沒有慌張,只是停下槳,靜靜地看著。船上的水手也看著他們,兩邊隔著水面遙遙相望。
船過蒲蕩時天色已近黃昏。
夕陽把茅草穗子染成了金紅色,河面上鋪著一層碎金。
老吳指著遠處一片開闊的河灘。
“那就是野人灘。”
河灘寬闊平坦,灘上全是鵝卵石,被河水沖刷得渾圓光滑。灘後是一片茅草地,茅草深處有幾縷炊煙升起。
幾個土人正蹲在河灘上修補漁網,聽見輪船的蒸汽機聲,全站起來往這邊看。其中一個年輕漢子把手裡的漁網一擱,轉身就往茅草深處跑,邊跑邊喊。
“吳伯!吳伯的船!”
老吳站在船頭,朝河灘上的土人揮了揮手。回頭對李辰說。
“那個跑進去報信的,就是頭人的兒子。當年老婆子接生的那個孩子,現在長得比他爹還高了。”
輪船緩緩靠向野人灘。水手拋下纜繩,幾個蹲在河灘上的土人猶豫了一下,一個年紀稍長的把手裡的漁網往地上一擱,走到棧橋邊伸手接住了纜繩。
動作有點生疏,在木樁上繞了兩圈還是老吳跳下去幫他打的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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