鯊魚牙冠歪到一邊,嘴裡嘰裡咕嚕用土話辯解著什麼。
周圍外島土人全縮著脖子,推獨輪車的那幾個把車把擱在沙地上不敢動。
老魏放下手裡的水平儀,趙鐵山把火銃從肩上拿下來用袖子擦著銃管——銃管其實早就擦亮了,只是蓋住嘴角壓不住的笑。烏浪把魚叉往沙地上一戳,大聲說了句。
“我女兒說得對!你那些鯊魚皮曬多了,連女人也想拿去曬成乾貨!”
李辰走過去一把抓住阿珠的手腕。阿珠的腕子在掌心裡發燙,藤條鞭子還在微微顫抖。
“好了。再抽就抽死了。第一頓鞭子打的是態度,第二頓鞭子打的是輕重。他那十個女人不用上工地,留在島上管鯊魚乾——告訴他,女人不抵債。我女人不少,也從來不缺女人。阿珠你要信我——我身邊的女人,沒有一個是拿命換來的。你抽了他一頓鞭子,比什麼話都好使。”
把阿珠的手腕輕輕按下來,把她往身後護了半步。轉身對著蹲在地上抱腦袋的頭人,蹲下去和他平齊。
“你站起來。我不罰你站。我只問你——你們部落有多少人,附近還有些什麼樣的人。你要不想在這兒被鞭子再蘸一遍,就老實說。”
頭人把胳膊從腦袋上放下來,抬頭看了看阿珠手裡的藤鞭,確認不會再抽下來,才慢慢站起來。
臉上的海泥幹汗被鞭痕抹成一道道灰印子,鞋尖戳在沙地裡來回蹭,蹭出一個拇指大的沙窩。
“我們部落不到兩百人。外島那片海,除了我們沒有別的人。再往遠劃,還有別的島,島上還有別的人。他們不殺鯊魚,他們撈海參、採海菜、曬珊瑚石。他們比我們更窮。他們沒鐵鍋,沒鹽,沒布。曬出來的海參幹只能跟過路的商隊換一點點米。商隊不來的時候,就只能拿礁石上的牡蠣充飢——牡蠣殼砸開挑不出幾片肉。這些人要是願意來幹活,你們真的給房子住,給飯吃,還有免費的衣服發?”
“給。來幹活就有工棚住,每頓兩個白麵饃饃一碗魚湯,一個月發一套新布衣。幹滿半年,鐵鍬籮筐都歸他。不想幹了想回島,送他獨木舟加一袋米。房子不是土窩棚,是港區後面的磚瓦房,帶窗戶。”
李辰站起來,往港區後面的預留地指了指。
“海門港建成以後,這裡會有碼頭、魚市、參幹晾曬場和紡織作坊。你們留在島上只能吃海棗和鯊魚皮,到這兒來,你老婆孩子可以住在房子裡,孩子可以上學堂識字。你要是能說動附近島上的人來,來一個我給你記一功——多發十口鐵鍋、十匹粗布,外加兩筐海蠣子幹。這不是贖罪,是給你鋪路。你早來晚來,早晚得來。”
頭人站了很久。
海風吹動頭髮裡歪斜的鯊魚牙冠,吹得牙孔嗚嗚響。
腮幫子上的咬肌鼓了又癟,癟了又鼓。彎腰從地上撿起那把被自己插在沙地上的鐵鍬,鍬刃上還沾著港池底挖上來的溼沙,沙粒在光下閃著細碎的光。把鐵鍬往肩上一扛,轉身朝港池走去。
走出去幾步才扭回頭說了句。
“我回去想想。”
推獨輪車的外島土人們重新攥穩車把。
那個膽子大湊上來被烏浪戳退的傢伙也重新握住鐵鍬,開始往挖方線方向推運沙土。
阿蒲把手裡的海菜簍子擱在石條垛上,走到阿珠旁邊,拿袖子替她擦了擦額頭上因為抽鞭子冒出的細汗。
“你那三鞭抽得有章法——一鞭在胳膊一鞭在肩一鞭在屁股,兩頭輕中間重。烏木礁的女人抽鞭子都是野路子,你倒會挑地方。”
“要教他道理,先教他疼。疼過以後才知道給饃饃是什麼情分。再說那三鞭不是我自己打的——是你,是阿蒲姐,是美麗島上割橡膠的那些手。我一個人哪抽得了那麼多下。”
“他要回去想,你覺得他會想什麼。”
“想他的鯊魚椎骨項鍊散了以後脖子上還剩什麼。想白麵饃饃比鯊魚乾甜多少。想他那十個女人曬在島上的海棗夠不夠換鐵鍋。他這種人不是壞,是沒見過人對他好。挨一晚上石頭不如吃一頓饃饃,吃一頓饃饃不如知道明天還能吃一頓。他回去想——想明白了就會帶人來。”
“他要帶人來,你真讓他進門?”
“帶人來就進門。來的人住工棚、吃饃饃、喝魚湯、領布衣。不想留的送回島,留沙不留意。但他自己得再多挖三個月港池,他欠橡膠女人的還沒還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