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茶的爹從海門港回來那天,銅礦洞外的茶梯田剛採完最後一茬秋茶。
他挑著兩筐沒賣完的茶葉從山道上走上來,扁擔壓在肩膀上,腳步比去的時候慢了不止一半。大管事在洞口看見他,回頭朝溶洞裡喊了一聲。
“夫人,阿茶的爹回來了。”
山神夫人從溶洞裡走出來,手裡還攥著那本起了毛邊的賬冊。阿茶的爹把扁擔擱在洞口,拿袖子擦了把臉上的汗,又接過僕婦遞來的竹筒灌了幾口水。
“夫人,海門港我去了。茶賣了,街上也轉了。回來路上我越想越不對。”
“怎麼不對。坐下說。”
阿茶的爹在洞口石墩上坐下,把兩隻筐子擱在腳邊。
“那個碼頭比我們想的要空。不是說人少——人很多。魚市上剖魚的、商業街上開鋪子的、棧橋上扛貨的,烏泱泱全是人。可這些人全是老百姓,一個兵都看不見。護港隊的崗亭還在,趙鐵山還在。可他手底下那些扛火銃的,我只看見幾個。”
“幾個?”
“我在碼頭上蹲了三天,從頭數到尾。能認出來的護港隊員,第一天看見四個,第二天三個,第三天還是三個。夫人你之前說唐王的兵散,可我看著不像散——像是藏起來了。”
山神夫人把賬冊擱在膝頭上,手指在封皮上慢慢敲了兩下。
“城牆地基呢。”
阿茶的爹把竹筒擱下,聲音壓低了。
“這就是最不對的地方。你讓我去看城牆地基挖了沒——沒挖。不但沒挖,老魏帶著施工隊在北岸那片空地上挖的不是地基,是排水溝。我親眼看見的。石灰線標的不是城牆基座,是排水溝的走向。老魏蹲在溝邊上拿水平尺量坡度,旁邊幾個工人扛著鐵鍬挖得正歡。”
“你跟老魏說話了?”
“說了。我裝作路過的販子,湊過去問了一句——老哥,這不是要建城牆啊。那個叫老魏的抬頭看了我一眼,說建什麼城牆,唐王說了,海門港是商港,不建城牆,只建排水系統。說完又蹲下去繼續量坡度,連看都沒多看我一眼。旁邊幾個扛鐵鍬的工人也照常挖溝,沒一個停手的。好像早就被人交代過——要是有人問城牆,就說挖排水溝。”
山神夫人沉默了一會兒。
“你信了?”
“我不信。一個在海邊建的城,不收進城稅,不建城牆,敞開大門讓人隨便進。這不像不設防——像是布好了口袋等人鑽。”
阿茶的爹頓了頓,拿手指在石墩上畫了條線。
“還有一件事更不對勁。柳元朗死了的訊息,碼頭上沒人提。何老八殺了人又被打死,這麼大的事,碼頭上竟然連個議論的人都沒有。我在魚市上蹲了半天,在客棧門口聽人閒聊,在雜貨鋪裡跟老闆娘搭話——沒人提。提的都是生意,哪條船帶了什麼貨,哪個商隊要多少魚乾。就是沒人提那場仗。要麼是真不知道,要麼是有人交代過不許傳。”
“那兩個年輕人呢。何老八手底下那兩個,被關在哪兒了?”
“我找了半天沒找到禁閉室在哪兒。碼頭辦事處後面倒是有一排石屋,門口站著兩個扛火銃的。我挑著茶筐從石屋前面走過去,那個扛火銃的斜了我一眼,沒攔。我走得很慢,拿眼睛餘光掃了一下石屋的門——門上沒有鐵鎖,換成了鐵門栓,鐵門栓是朝外拉的。”
阿茶的爹用手指在石墩上比劃了一下。
“朝外拉,說明裡面關了人。可我看見石屋有窗戶,窗戶上還掛了塊遮陽布。什麼犯人住得這麼講究?關了人還怕太陽曬。何老八被關在禁閉室裡,那兩個年輕人也不知道關在哪兒,石屋裡關的到底是誰——我猜是那兩個年輕人。但我想不明白,關了犯人還給遮陽布,這唐王是在審人還是在養人。”
“遮陽布。何老八供出來的東西可能不止那些。他知道我們要來,故意不殺那兩個年輕人,留著換訊息。”
阿茶的爹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