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辰站在阿寬身後,赤著腳,踩在茶屋的榻榻米上。
“你就是唐王。賣鐵炮給中山國的那個人。你女人被松本綁了——松本說他在海門港踩點沒踩成,鐵錠樣品丟了,阿寬被長州人抓走了。剛才阿寬說鐵船就在鬼齒礁外面。你能來薩摩,說明你女人找到了。她們還活著嗎。”
“活著。在礁石灘上吃了三天藤壺,餓瘦了幾斤,肚子裡的孩子沒事。松本把她們綁了丟在荒島上——不是長州人乾的,是薩摩藩的人乾的。我來談兩件事。第一,松本交出來。第二,島津大人要是能做主,海門港跟薩摩藩可以做買賣。你缺鐵錠,我有鐵錠。你缺火藥,我有火藥。但做買賣的前提是——你的人不許再碰海門港任何一條船任何一個人。”
島津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松本。
松本跪在門邊,臉上的青紫印從紫黑又褪成了灰白,嘴唇哆嗦了幾下。
“島津大人——我是為了薩摩。海門港有鐵錠有橡膠有青石條,貨場上堆得跟山一樣。綁了那兩個孕婦就能換贖金,換鐵錠換火藥。唐王的女人值這個價。我沒跟你稟報是怕你不同意——但搶一把對薩摩有利。唐王離得遠,他追不到薩摩來——我是這麼想的,我錯了。他追來了。但鐵船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連鐵船都不知道,就敢綁人。你什麼都不知道,就敢替我做主。松本,你是替我做主的人嗎。”
島津轉過身對著松本,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刀背敲在茶碗沿上。
松本額頭抵在榻榻米上,不敢出聲。
黑田從角落裡站起來,把刀鞘往腰間一插。
走到松本面前低頭看了一眼,彎腰撿起松本掉在地上的酒碟擱回桌上。
“島津大人,松本臉上的青紫印——我看著不像被護港隊打的,倒像被魚叉柄砸的。跟我在中山國挨的那一下一模一樣。他撒謊不是第一次了。在中山國被鐵炮轟了不敢說實話,在珊瑚嶼綁了人又不敢說實話。這種人留在薩摩也是禍害。我黑田臉上的刀疤是磕在船舷上劃的,每一道都跟島津大人報過。松本的青紫印報了沒有。”
松本伏在地上,後背的衣裳從領口往下溼了一大片。
李辰沒有看松本,看著島津。
“島津大人,松本是你的人,你交不交。”
島津站了一會兒,走到茶屋門口推開木門。
碼頭上,海棠號的煙囪正冒著一縷淡灰色的煙,從鬼齒礁方向緩緩往碼頭這邊移。
船頭鐵殼被晨光照得發亮,四門鐵炮的炮口在晨霧裡看得清清楚楚。碼頭上搬運工全停了手裡的活,火繩槍兵舉著火繩槍站在棧橋上,槍口垂著,沒人敢往上抬。
島津看了片刻,關上門走回來。
“松本交給你。黑田,把松本捆了,送到棧橋上。從今天起,薩摩藩的船不再碰海門港任何一條船任何一個人。至於你說的買賣——鐵錠怎麼換。火藥怎麼換。”
“鐵錠換硫磺。火藥換海鹽。具體的價碼讓孫賬房跟你的人談。海門港不收進城稅,碼頭費五個銅板,你的人來就按這個規矩辦。另外還有一件事——松本綁的那兩個孕婦,是在我的島上養的。一個開漁棧,一個養海膽。她們說你薩摩藩的火繩槍下雨天點不著,不如我們海門港的火銃。你要是想換火銃,拿珍珠和海馬來換。跟中山國一樣——公平交易,不欺負人。”
島津沉默了一會兒,端起酒碟朝李辰舉了一下。
“唐王。松本的事是我管教不嚴。人交給你,要殺要剮隨你。買賣的事——讓賬房來談。還有一件事你說得對。九州人只懂搶,搶來的東西遲早要還回去。換來的東西才能長長久久。這句話不是尚順那個老頭教你的吧。”
“是我教尚順的。他在崖壁上刻了——鐵炮只守港口,不欺弱小。薩摩藩不是弱小。我們也不是。”
黑田把松本從地上拽起來,拿麻繩捆了手腕。松本被拽到門口時回頭看了李辰一眼,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點什麼。
“松本,你把她們丟在礁石灘上留了兩竹筒淡水和一包乾餅。她們在島上撬了三天藤壺,拿賬本紙引火,喝沙坑滲出來的泥腥水。你覺得她們活不過三天——她們活了。不是因為你心軟,是因為她們自己硬。你臉上的青紫印是中山國石匠拿魚叉柄砸的,不是護港隊打的。你從進這個門開始就在撒謊。現在不用撒了。”
松本低下頭,被黑田拽出了茶屋。
棧橋上,阿珠和阿蔓已經下了鐵船。阿珠手裡攥著那塊碎珊瑚,阿蔓拿著匕首站在旁邊。松本被押過來時,阿珠把碎珊瑚在手裡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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