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又過了幾年。
李懷莘八歲那年,莘芷若帶他回了一趟莘國。
海棠號逆流而上,在莘國碼頭靠岸。碼頭上站滿了人,莘侯拄著柺杖站在棧橋最前面,頭髮全白了。身後是莘國的老臣們,有的互相攙扶著,有的拄著柺杖。碼頭上曬著的魚乾在陽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
莘芷若牽著李懷莘走下船。
孩子穿著唐國織的棉布衣裳,腳上踩著海門港產的橡膠底布鞋。背上揹著個小書箱,書箱裡裝著西大的課本。他走到莘侯面前,規規矩矩鞠了個躬。
“外公。”
莘侯蹲下來,雙手把著孩子的肩膀。
“像你娘。眉眼像,說話的語氣也像。你今年八歲了。你娘八歲的時候已經能在碼頭上幫我記魚賬了。你會什麼。”
“會背九九歌。會畫杞河航道圖。還會一點醫術,跟戚藥翁的徒弟學過認草藥。”
“戚藥翁的徒弟。那個叫曹天一的孩子。你跟他認識。”
“認識。他比我大幾歲,在西大醫科旁聽。他教我認的第一味藥是止血草。他說止血草是戚藥翁教他的第一味藥,是山裡人最離不開的東西。”
莘侯站起來,牽著李懷莘的手沿著碼頭往前走。漁網在陽光下閃著光,漁船在河面上輕輕搖晃。莘芷若跟在後面,看著父親的背影和兒子的背影並排走在碼頭上。
“芷若,當年你嫁到唐國的時候才十七歲。我那時候想把女兒嫁出去,莘國就沒了繼承人。現在你把懷莘帶回來了。這孩子會背九九歌,會畫航道圖,還會認草藥。他比我會的多。”
“爹,懷莘是回來繼承莘國的。但現在的莘國已經不是以前的莘國了。碼頭上的魚乾直供海門港,杞河的航道從上游通到入海口。莘國的漁民把魚曬乾以後搭唐國的商船出海,能賣到中山國和九州。”
“碼頭費五個銅板,不收進城稅。這條規矩是唐王定的。我用了十幾年才明白——不收進城稅比收稅更賺錢。商人來了就不想走,漁民賣了魚乾會再回來買漁網,漁網又是從海門港運過來的。賺的不是稅錢,是買賣本身。懷莘,你以後當了莘侯,這條規矩不能改。”
“外公,我不想改規矩。我想在莘國碼頭旁邊建個魚苗養殖場。”
莘侯停住腳步,低頭看著他。
“魚苗養殖場。”
“跟阿蔓姨在珊瑚嶼養海膽一樣,養淡水魚苗。杞河上游的魚苗比下游好,但一直沒人專門養,漁民全靠在河裡撈。魚苗養好了分給漁民放進河裡,以後就不用擔心魚撈光了。”
“這是誰教你的。”
“阿蔓姨。她說養殖比捕撈穩。海膽格里的海膽苗是自己養的,不是從礁石上撬的。她還在養殖場旁邊立了塊牌子——今日撈三留七,明日還有海膽。”
莘侯慢慢直起腰,看著碼頭上曬著的魚乾,又低頭看著李懷莘。
“養魚苗比建碼頭更長遠。你才八歲,想的比我八十歲還遠。我老了,以後莘國就交給你了。你爹給了你唐國最好的教育,你娘給了你莘國的血脈。魚苗養殖場不用等你長大——明天我就讓人在碼頭旁邊挖魚塘。”
幾天後,李懷莘在碼頭上主持了魚苗養殖場的奠基儀式。
他拿著小鏟子挖了第一剷土。莘侯站在旁邊,莘芷若拿手帕擦眼角。圍觀的漁民們議論紛紛,說小莘侯挖土的動作跟他外公一模一樣,但說的那番話是他爹的風格。
同一年秋天,李安國八歲。李賢姝帶他回了繒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