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好的柿漆還在鍋裡溫著,深紅琥珀般的濃稠液體,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溫潤內斂的光澤,那沉澱下來的木質甜香混合著微酸的氣息,瀰漫在空氣裡,帶著一種古老的安撫力量。胖子放下他那些寶貝木工工具,抽著鼻子就湊了過來,綠豆小眼裡閃著新奇的光。
“嚯!這味兒!地道!”他搓著手,圍著鍋臺轉了兩圈,像在欣賞什麼稀世珍寶,“天真同志,可以啊!這成色,這粘稠度,一看就是上等好漆!胖爺我宣佈,你成功晉升為咱‘喜來眠’首席塗料工程師!”
我被他逗樂了,剛熬完漆的疲憊也散了大半:“少貧!趕緊的,把門板和框都搬過來,趁熱刷,效果最好!” 這熬漆的過程比想象中累,手臂到現在還隱隱發酸,但看著這一鍋凝聚了自己半天汗水的成果,心裡滿滿的都是踏實和期待。
悶油瓶不用招呼,已經默默地將修整打磨好的門框料和那兩塊被胖子刨得光滑如鏡的杉木板(一塊做門板,一塊做招牌板)搬到了院子中央陽光充足、通風良好的地方。幾根長條凳被臨時徵用為工作臺。他做事總是這樣,無聲無息,卻永遠在你想到之前就準備好了下一步。
胖子自告奮勇去拿刷子,結果翻箱倒櫃只找出兩把舊得掉毛的豬鬃刷和一把新買的、毛還算硬挺的羊毛刷。“得,將就用吧!”他嘟囔著,把刷子遞給我和小哥。
我拿起那把新的羊毛刷,沉甸甸的,鬃毛硬挺。深吸一口氣,我學著記憶裡看過的老漆匠的樣子,將刷子小心翼翼地探入溫熱的柿漆中。濃稠的漆液如同有生命般,迅速裹住了鬃毛。提起來時,刷頭沉甸甸的,飽滿的深紅褐色漆液欲滴未滴,拉出晶瑩的絲線。
“開始了!”我定了定神,屏住呼吸,將蘸飽了漆的刷子,穩穩地落在面前那扇嶄新的杉木門板中央。
刷毛接觸木材表面的瞬間,一種奇妙的觸感傳來。溫熱的、粘稠的液體在光滑的木紋上緩緩鋪開,帶著一種溫和的浸潤感。我手腕用力,均勻地向下拖行。深紅的漆液在淺黃色的杉木表面留下一道溼潤、飽滿、色澤濃郁的軌跡。木材那清晰、漂亮的直紋肌理,在漆液覆蓋下非但沒有被掩蓋,反而像被注入了生命,變得更加清晰、立體!深紅的漆沿著木紋的走向微微滲透、暈染,如同最自然的暈色,將木紋本身的美感無限放大、凸顯。
“哇哦!”胖子在旁邊發出一聲誇張的驚歎,小眼睛瞪得溜圓,“這顏色!絕了!跟喝了陳年老酒似的!又透又亮!”
確實。這柿漆的顏色,在鍋裡看是深沉的琥珀紅,一旦刷上新鮮的淺色木材,竟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暖調紅棕色,溫潤、醇厚,帶著陽光親吻過的暖意,卻又無比通透,木材本身的紋理纖毫畢現。它不像化學漆那樣浮於表面,帶著生硬的賊光,而是彷彿從木頭內部滲透出來,與木材融為一體,散發著一種內斂而古老的光澤。
我沉下心來,不再說話,專注於手中的刷子。橫刷,豎刷,斜刷……手腕控制著力道,確保漆膜均勻覆蓋,不留下刷痕,也避免淤積。溫熱的漆液在木板上流淌、浸潤,每一次塗抹,都像是在賦予這塊沉默的木頭以新的生命和溫度。甜中帶酸的獨特氣味在鼻端縈繞,混合著新鮮杉木的清香,形成一種令人心神安寧的勞作氣息。
悶油瓶的動作比我更沉穩、更流暢。他拿著一把舊的豬鬃刷,蘸漆、颳去多餘、落筆、拖行……動作簡潔精準,沒有絲毫多餘。他負責的是門框的榫卯介面和一些複雜的轉角處。那些地方最容易堆積漆液或塗刷不均,但在小哥手下,深紅的柿漆如同最溫順的絲綢,服帖地覆蓋在每一個細微的凹凸和縫隙裡,漆膜均勻得如同機器噴塗。他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髮垂落,遮住了部分眉眼,只留下緊抿的唇線和無比專注的側臉輪廓。陽光勾勒出他清瘦卻蘊含著無窮力量的身影,那沉靜的姿態,本身就是一幅畫。
胖子也沒閒著。他負責另一塊做招牌的杉木板。這傢伙嘴上吹得天花亂墜,真動起手來倒也不含糊。只是他的風格……實在過於“豪放”。
“看胖爺我給你們來個‘潑墨山水’!不對,是‘潑漆招牌’!氣勢!懂不懂?要的就是這個氣勢!”他一邊咋呼,一邊學著我的樣子蘸漆,然後“啪”地一下,一大坨粘稠的柿漆就砸在了木板中央,濺起幾滴細小的漆珠。
“哎喲我去!”胖子手忙腳亂,趕緊用刷子去抹開。結果用力過猛,漆液被推得厚薄不均,有些地方積了一大坨,有些地方又露出了木頭底色。他趕緊又蘸漆去補露白的地方,結果越補越厚,越抹越花,深紅的漆面很快變得坑坑窪窪,像一張長了麻子的臉。
“嘖!這玩意兒……看著簡單,還挺講究哈?”胖子撓著頭,看著自己慘不忍睹的“作品”,胖臉上難得地露出了點訕訕的表情。
我和悶油瓶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的笑意。悶油瓶沒說話,只是默默拿起一塊乾淨的軟布,走過去,在胖子刷得最厚、快要滴漆的地方,用布角輕輕吸走多餘的漆液。動作輕柔,如同拂去珍寶上的塵埃。
“胖子,刷漆要‘薄刷多遍’,像你這樣搞,一層頂人家三層厚,猴年馬月才幹得了?而且幹了準裂開!”我忍著笑提醒他,“跟著小哥的節奏來,輕點,慢點,均勻點!”
胖子看看小哥手下那均勻透亮的漆面,再看看自己那塊“麻子板”,終於老實了,嘟囔著:“行行行,聽首席工程師的!薄刷多遍是吧?胖爺我改!慢工出細活兒!”
他收斂了“豪放派”作風,學著我們的樣子,耐著性子,一點點薄薄地塗抹。雖然動作依舊算不上優美,但至少漆面開始均勻起來。
刷漆是個需要耐心和細心的活兒。第一遍刷完,木板和門框表面被一層均勻的深紅覆蓋,木材的紋理在溼潤的漆膜下清晰可見,彷彿沉睡的河流被喚醒。我們將它們搬到陽光充足且通風的地方晾著,等待漆膜表幹。空氣中瀰漫的甜酸木質氣息似乎更濃了。
趁著晾漆的間隙,我們也沒閒著。我和胖子開始整理老屋內部。經過前幾天的“大掃蕩”,堂屋和廚房的地面已經露出了青石板的本色,牆壁的浮灰蛛網也清理乾淨,但依舊顯得空蕩破敗。
“咱這大堂,得有個櫃檯吧?吃飯的地方,桌椅板凳不能少!”胖子叉著腰,環顧著空蕩蕩的堂屋,“還有廚房,鍋灶得整整,碗櫃也得有一個!總不能把碗筷都堆地上吧?”
“櫃檯和桌椅可以找李叔問問,村裡有沒有現成的舊傢俱,咱們改改用,或者請他幫忙打新的。”我盤算著,“碗櫃……我看後院還有幾塊不錯的木板,要不讓小哥給咱現做一個?小哥的手藝,絕對靠譜!”
小哥正在檢查晾曬的門板漆膜乾燥情況,聞言抬頭看了我們一眼,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胖子立刻來勁了:“對對對!小哥出手,一個頂倆!碗櫃要結實!要大!以後咱生意火了,碗盤少不了!哦對了,”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天真,你昨天不是說想在後院搭個葡萄架,底下放桌椅喝茶嗎?那架子也得用木頭吧?正好一起弄了!還有那鞦韆!你不是念叨好幾回了?給小哥安排上!統統安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