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節的前三天,胖子就開始唸叨了。
那天早上他在院子裡曬粽葉,手裡拎著一捆剛從鎮上買回來的幹粽葉,葉片又長又寬,墨綠色的,邊緣有些捲曲,聞起來有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他把粽葉泡進一個大木盆裡,壓上一塊石頭,讓它們在水裡慢慢地舒展。水是涼的,粽葉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就開始往下沉,葉片吸了水之後變得柔軟了,顏色也從墨綠變成了深綠,像是從沉睡中甦醒過來。
天真,胖子蹲在木盆旁邊,用手指撥了撥水面上的粽葉,今年端午節,咱們得好好過。人這麼多,不做點粽子說不過去。
你做唄,我在石凳上坐著,反正你會做。
我會做是我會做,你得幫忙。包粽子一個人包不過來,你、小哥、小花、秀秀、黎簇、蘇萬、楊好、黑爺——他一個一個地點名,手指在空氣中點著,你們都得包。
我不會包粽子。
不會就學。胖子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轉身看著我,你那個腦子,學什麼不快?包粽子比畫圖簡單多了。
端午節前一天,材料都備齊了。糯米泡了兩大盆,白花花的米粒泡在水裡,吸飽了水之後變得飽滿圓潤,用手撈一把,米粒從指縫間滑落,像一顆顆白色的珠子。餡料是胖子前一天晚上就準備好的,五花肉切成大塊,用醬油、料酒、糖、五香粉醃了一整夜,肉塊在醬汁裡泡得油亮亮的,顏色從粉紅變成了深褐。鹹蛋黃是買的現成的,一個個圓滾滾的,油汪汪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紅棗和豆沙是秀秀點名要的,她說她愛吃甜的。還有臘肉、香菇、花生,胖子能想到的都準備了,把廚房的檯面擺得滿滿當當的,像一個小型的食材博覽會。
院子裡支起了一張大桌子。桌子是用兩塊門板拼起來的,上面鋪了一層乾淨的塑膠布,塑膠布上擺著幾大盆糯米、幾碟餡料、一捆泡好的粽葉、一捆棉線。凳子不夠坐,胖子又從屋裡搬出了幾把摺疊椅,還有人直接坐石凳上、臺階上、花壇邊上,椅子凳子高高低低地擺了一圈,像一群被隨意安排的聽眾,等著演出開始。
都過來都過來,胖子站在桌子前面,手裡拿著一片粽葉,像老師在講臺上舉著教具,我先示範一遍怎麼包,你們看著。包粽子不難,關鍵是要緊,米塞緊了,線紮緊了,煮的時候才不會散。
胖子把粽葉捲成一個圓錐形,漏斗尖尖的,底部封得嚴嚴實實。他舀了一勺糯米倒進去,用手按了按,又加了一塊五花肉、半個鹹蛋黃,再蓋上一層糯米。然後他把粽葉折過來,蓋住開口,手指捏著邊緣一壓一折,葉片翻過來覆過去,那手法快得看不清,只看到綠色的葉片在他的手指間翻飛,像一隻很忙碌的蝴蝶。最後他用棉線繞了兩圈,打了個結,一隻稜角分明的粽子就完成了。胖子把粽子託在手心裡,舉起來給大家看。粽子的四個角尖尖的,每個角都很飽滿,線扎得緊緊的,粽葉裹得嚴嚴實實的,像一件被精心包裝過的禮物。
看清楚沒有?胖子環顧四周。
看清楚了,秀秀說,但看清楚了不代表會做了。
那就上手試試。胖子把粽葉和糯米往每個人面前推了推,一人包一個,包壞了算我的,包好了算你們的。
秀秀是第一個動手的。她拿起一片粽葉,學著胖子的樣子捲成圓錐形,但卷的時候手沒捏緊,粽葉的底部留了一條縫,她舀了一勺糯米倒進去,米粒從那條縫裡漏了出來,嘩啦啦地掉在塑膠布上,像一小撮白色的沙子。她看著那些漏出來的米粒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了聲,它漏了。
沒關係,再來。胖子遞給她一片新的粽葉,手要捏緊,封口的地方不能留縫。
秀秀又試了一次。這次她把底部捏緊了很多,糯米沒有漏出來。但到了收口的時候,她不知道怎麼把粽葉折過去,手指在葉片上翻來翻去,折了好幾次都沒折出那個形狀,粽葉被她捏得有些皺巴巴的,像一張被揉過的紙。
我來幫你。小花從旁邊伸出手,幫她壓住粽葉的一角。他的手指修長,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做過很多次一樣。他把粽葉折過來,蓋住開口,手指沿著邊緣壓了一圈,葉片服服帖帖地貼在了上面,沒有一絲翹起來的縫隙。
你也學過?秀秀看著他。
以前包過幾次,小花說,不多,但基本的會。
秀秀的粽子包好了,形狀不算完美,但至少沒有漏米。她把粽子放在桌上,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看了看胖子包的那個,嘆了口氣,胖子的那個像買的,我這個像——我包的。
第一次能包成這樣已經不錯了。胖子把那顆粽子拿起來看了看,線扎得不夠緊,但整體形狀還算完整,沒有散架,煮的時候不散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