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飯吃完之後,大家散開了。小花在屋裡接電話,聲音從客廳傳出來,悶悶的,隔著一道牆,聽不太清,偶爾能聽到“好”“知道了”“等我回去再說”這些短促的字眼。秀秀在房間裡處理郵件,筆記型電腦的鍵盤聲噠噠噠地響著,像是房間裡有一隻不知疲倦的啄木鳥。三小隻在院子裡被黑瞎子拎去按摩店了,黑瞎子的聲音從巷子那頭傳過來——“黎簇,你走那麼快乾嘛,按摩又不會跑”——黎簇的腳步頓了一下,放慢了。
院子裡一下子就安靜了,剩下我和小哥還有胖子。胖子在廚房裡洗碗,嘩啦嘩啦的水聲從視窗傳出來。小哥坐在石桌旁邊看書,陽光從柿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在他的白襯衫上投下一塊塊細碎的光斑。
我在石凳上坐下來,靠著石桌,長出了一口氣。
這種感覺真好——所有人都來了,都住下了,熱鬧的、擁擠的、充滿了聲音和溫度的那種好。但我不用幹什麼。解雨臣要打電話,秀秀要回郵件,三小隻要去按摩,胖子要洗碗。我呢?我只需要在院子裡坐著,看小哥看書,看陽光和樹影,等他們回來。等他們回來之後,也不用幹什麼——跟他們說說話,聽聽他們的聲音,看看他們的臉。這就是我一天的全部工作了。
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麼?”小哥從書裡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沒什麼,”我說,“就是覺得挺好。”
他看了我兩秒,沒有追問,低下頭繼續看書。但我看到他翻頁的手比剛才慢了一點,像是在延長這個“挺好”的時刻。
小花從屋裡走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那種電話打多了之後特有的疲憊。他的眉頭微微皺著,嘴角抿著,看起來很累,但看到我的時候,他的眉頭鬆了一下——不是完全鬆開,是鬆了一下。
“小花,電話打完了?”我拍了拍旁邊的石凳。
他在我旁邊坐下來,長出了一口氣。那個氣吐得很長,像是要把剛才電話裡的那些東西都吐出去。“打完了,”他說,“一堆事。我不在,他們什麼都定不下來。”
“你不在他們就定不下來,那你要是真不幹了,他們怎麼辦?”
“所以我現在還不能不幹。”小花靠在石桌上,看著遠處的山。他的目光落在山脊線上,那裡有一層薄薄的霧,像是給山戴了一頂白色的帽子。他的表情在那一刻放鬆了一些,像是暫時從那個“必須做決定”的狀態裡退了出來。他停了一下,然後看了我一眼,“不過雨村挺好的,待著不想走。”
“那就多住幾天。”
“不能多住,能多待一天是一天吧。”
他說“能多待一天是一天”的時候,語氣裡有一種——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他知道時間不夠用,所以每一刻都要珍惜。
秀秀從屋裡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水。她的頭髮重新紮過了,利落地束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她在我們旁邊坐下來,把水杯放在石桌上,看了看小花,又看了看我。“你們在聊什麼?”
“聊雨村,”我說,“聊不想走。”
秀秀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那麼一點無奈。“誰不想走呢?我也想在雨村多住幾天,但下週有個會,我不去不行。”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不過今天不想這些了,今天就想在院子裡坐著,曬太陽,發呆。”
“那你跟我一樣,”我說,“我今天就是負責發呆的。”
秀秀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她往椅背上一靠,閉上眼睛,讓陽光照在臉上。她臉上的表情一點點地鬆弛下來,那些細微的、長期緊繃的線條在陽光中融化,像是冰塊在溫水裡慢慢化開。她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鼻樑的線條在光線的勾勒下顯得很柔和。
小花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的表情也比剛才放鬆了一些,眉頭完全鬆開了,嘴角也不再抿著了,整個人像一塊被放回水裡的石頭,周圍那些尖銳的稜角被水流磨圓了。
陽光從柿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照在我們三個人身上。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竹葉的清香和泥土的氣息。院子裡很安靜,只有廚房裡鍋碗瓢盆的聲音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鳥叫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很慢很慢的催眠曲。
我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左邊的小哥,又看了看右邊的小花和秀秀。陽光、風、竹子的沙沙聲、遠處水龍頭滴水的嗒嗒聲,此刻都停在了這裡。我不用做任何事,只需要在這裡,看著他們,等他們睜開眼睛,等陽光從東邊移到頭頂,等下一個時辰。
我想起了昨天晚上黑瞎子說的話——“遲早的”。遲早要來的,遲早要面對的,遲早要告訴他們的。那些人,那些事,那些藏在每天按摩和中藥下面的東西,遲早都要攤開來說。但不是今天。今天不急,今天陽光很好,風很輕,大家都在。
陽光暖暖的,落在皮膚上像一層薄薄的絲綢。風是輕的,從竹林那邊吹過來。秀秀在陽光下快睡著了,小花的呼吸也變得均勻。小哥在旁邊翻書,一下一下的。我靠在他們中間,覺得自己什麼都不用做,什麼都不用想。
他們的呼吸在我身邊起伏,像潮水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