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簇他們從按摩店回來了。黎簇走在最前面,肩膀微微耷拉著,像是被人拆了骨頭又重新裝回去的,活動了一下肩膀,“舒服,真的舒服。黑爺那個手法絕了。”蘇萬跟在他後面,活動著脖子,“我脖子好多了,之前一直僵著。”楊好跟在最後面,沒說話,但他把耳機摘了,塞進口袋裡。
“無邪,”黎簇走到我面前,站定,“你每天都被黑爺按?他不給你按的時候,你也得去當小白鼠?”
“他每天早上的第一個顧客是我。”
“那你不疼嗎?我剛才被按得嗷嗷叫。”
“習慣了就不疼了。”
黎簇看了看我,那眼神里有那麼一點——我說不上來是什麼,大概是“你比我還能扛”的意思。他沒有再問,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來。
蘇萬在我另一邊坐下來,推了推眼鏡,“師兄,我剛才聽黑爺說,你這身體底子薄,要慢慢調。他說的‘慢慢’是多久?”
我想了想,“不知道,他說多久就多久。”
“那如果他一直不說‘好了’,你就一直這樣?”
“也許吧。”
蘇萬沉默了一下,沒有再問。
三小隻圍著我坐了下來。我坐在中間,左邊是黎簇,右邊是蘇萬,楊好坐在我對面。陽光從柿子樹的葉子間漏下來,照在石桌上,照在我們四個人身上。這個畫面被定格了,像一張泛黃的照片——四張年輕的臉,四種不同的表情,被同一個太陽照著。
黎簇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開了一個遊戲。蘇萬從口袋裡掏出一本書,翻到某一頁。楊好從口袋裡掏出耳機,塞進耳朵裡。他們三個各自做著自己的事,但誰也沒有走遠。
我坐在他們中間,看了看左邊打遊戲的黎簇,看了看右邊看書的蘇萬,看了看對面聽音樂的楊好。那三張年輕的臉在陽光中顯得很安靜,很專注。我不知道他們在這裡能待多久,不知道下次見面是什麼時候,但此刻他們都坐在這裡,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小花和秀秀坐在另一邊,還在閉目養神。小花的手機響了,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按了靜音,放回桌上。秀秀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沒有說什麼,繼續閉上眼睛。
黑瞎子從巷子那頭走了過來,手裡端著那個紫砂小杯,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他在院子門口站定,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情形——石桌旁邊坐滿了人,坐著聊天、看書、聽音樂、發呆。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每一個人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走到桂花樹下的藤椅上坐下來,翹起二郎腿,端著紫砂小杯喝了一口,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問。
小院裡的人各自做著各自的事,誰也不打擾誰,但誰也沒有離開。小花和秀秀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彷彿真的睡著了。黎簇的遊戲打完了,他收起了手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蘇萬,嘴角彎了一下。蘇萬把書翻過一頁,書頁發出很輕的沙沙聲,在安靜的院子裡像一個很小很小的音符。楊好的耳機裡傳來很輕的音樂聲,只有他自己能聽到,但他的頭微微晃著,那是在跟著節奏打拍子。
黑瞎子在桂花樹下喝了一杯又一杯,那壺茶從滿到空,又從空到滿。胖子從廚房裡端出了一盤切好的水果,西瓜、橙子、蘋果,切成小塊,整整齊齊地碼在白色的盤子裡。他把盤子放在石桌中間,什麼也沒說,轉身回了廚房。
我靠在椅背上,陽光暖暖的,眼皮開始發沉。旁邊的人影在陽光中慢慢地模糊了,聲音也變得越來越遠。我閉上眼睛,讓自己沉進那種溫暖裡。
我聽到黎簇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睡著了。”然後是蘇萬的聲音——“別吵醒他。”然後是楊好的聲音,很小,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嗯。”
一個很輕的東西蓋在了我身上,帶著一點點體溫,帶著洗衣液的味道,帶著那個人身上的氣息。不用睜眼也知道是誰的。他的動作很輕,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沒有聲響,只留下一圈很淡很淡的漣漪。
我感覺到有人在我旁邊坐了下來。不是小哥坐的位置,是另一個方向。那個人的動作也很輕,但比小哥重了一點點,坐下來的時候帶起了一小陣風,風裡有一點點茶香,還有一點點電話打多了之後特有的那種疲憊的餘溫。他在我旁邊坐了很久,久到陽光從我的左臉移到了右臉,久到水果盤裡的西瓜被吃完了,久到黎簇又打完了一局遊戲。他沒有說話,但他坐在那裡。
又有人在我另一側坐了下來。更輕一些,帶著淡淡的香水味,淡淡的洗衣液味。她在我旁邊坐下來,沒有動,沒有走。她坐了很久,久到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飄到我臉上,癢癢的,她沒有去撥。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西斜了,從金色變成了橘紅色。身上的外套滑到了腰上,是白襯衫,領口微微敞著,是小花的,但我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把外套搭在我身上的。身上還蓋著另一件薄外套,深色的,是另外一個人的,不太像是小哥的。我看著肩頭那件外套,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蓋的白襯衫,愣住了。
我坐起來,白襯衫從肩膀上滑下來,落在腿上。深色的薄外套也滑了下來,搭在膝蓋上。小花坐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杯,看到我醒了,嘴角彎了一下,“醒了?”秀秀坐在另一側,手裡拿著一本書,也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有說話,但她的眼睛裡有一點光。
小哥坐在石桌的另一邊,手裡拿著那本書。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他的目光在我的臉上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了我腿上那件白襯衫上,又收回去,然後翻了一頁書。
那一眼裡的東西,我看懂了,但沒有說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