粽子出鍋的時候，胖子數了數。數了兩遍，每一遍都認真，把粽子一個一個地從盤子裡拿起來，碼在灶臺上，像在清點一批很重要的貨物。胖子的手指在粽子上方移動，嘴裡唸唸有詞，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算一筆很複雜的賬。數完第二遍之後他點了點頭，像是確認了某個數字。
一百多個，他說，煮了兩大鍋。
一百多個，秀秀靠在廚房門口，看著灶臺上那一排排碼得整整齊齊的粽子，我們吃的完嗎？
吃不完，胖子擦了擦手，所以我想著，送點給村裡人。雨村的村民平時沒少幫我們忙，張嬸經常送菜過來，老李頭幫我們修過院門，村口王大爺的孫子幫我們搬過東西。我們包了這麼多粽子，送他們一些，也是點心意。
秀秀看了胖子一眼，那目光裡有那麼一點意外。她認識胖子很久了，知道胖子是個大大咧咧的人，但她也知道，胖子對那些真正對他好的人，從來不會忘記。
秀秀說，那怎麼送？挨家挨戶送？
對，挨家挨戶送。胖子從灶臺上拿起一個粽子，用保鮮膜包好，又拿了一個，一個一個地包，禮輕情意重，送的就是個心意。
大家在院子裡集合。胖子把粽子分成了幾份，每份用塑膠袋裝好，袋口紮緊。塑膠袋是透明的，能看到裡面一個個裹著粽葉的粽子，深綠色的，在陽光下泛著微微的光。胖子在每份粽子上貼了一張小紙條，用圓珠筆寫著端午安康，字跡歪歪扭扭的，但一筆一劃都寫得很認真，像是在寫一封很短的信。
我們分頭送，胖子站在院子中間，手裡拿著一個本子，上面列著名單——張嬸、老李頭、王大爺、劉嫂、老陳、小周、還有幾個我叫不上名字的，我跟天真去東邊，小哥跟小花去西邊，秀秀跟黎簇他們去北邊。黑爺，在院子裡歇著？
黑瞎子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端著紫砂小杯，嘴角叼著一根沒點著的煙。我送南邊，他說，南邊人少，我一個人夠了。
認得路嗎？
我都來多少次了？黑瞎子從藤椅上站起來，把煙從嘴角拿下來，在指間轉了轉。他走到石桌旁邊，拎起兩袋粽子，轉身往院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一下，回頭看了胖子一眼，對了，南邊老錢家，他兒子在鎮上開了個修理鋪，你下次電飯煲壞了可以去找他。
胖子愣了一下，我電飯煲沒壞啊。
遲早會壞的。
黑瞎子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裡越來越遠，手裡的粽子袋一晃一晃的。胖子站在院子裡，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瞎子這個人，他說，說話永遠說一半。
我和胖子往東邊去。東邊住的人多一些，巷子窄，兩邊的房子捱得很近，幾乎伸手就能碰到對面人家的牆壁。石板路被踩得很光滑，有些地方凹下去了，積著昨夜的雨水沒幹透，踩上去會濺出一點點水花。路兩邊的院牆上爬滿了爬牆虎和牽牛花，綠色的葉子在陽光下綠得發亮，紫色的花像一個個小喇叭，安靜地開著，不說話。
第一站是張嬸家。張嬸是雨村最早接納我們的人之一，她家院子裡的菜地跟我們的菜地隔著一條巷子，兩家之間有什麼菜熟了就會互相送一點。她的院子跟我們的院子差不多大，但收拾得很利索，牆角那幾盆花修剪得整整齊齊的，像是被精心照料的小孩。
胖子站在院門口喊了一聲：張嬸！在家嗎？
門開了。張嬸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布褂子，圍裙系在腰上，手上還沾著麵粉。她看到是我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胖子？小吳？你們怎麼來了？快進來坐。
不坐了不坐了，胖子把手裡的粽子袋遞過去，我們自己包的粽子，端午了，送您幾個嚐嚐。
張嬸看著那袋粽子，沉默了一下。她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擦了好幾遍，才伸手接過去。你們自己包的？
對，昨天包的，今天煮的，還熱著呢。
張嬸開啟袋子看了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十幾個粽子，裹著深綠色的粽葉，用棉線扎著。這麼多，她說，你們自己留著吃啊，給我這麼多幹嘛？
我們包了一百多個，吃不完。胖子說，您拿著，別客氣。您平時總給我們送菜，我們也該表示表示。
張嬸沒有再推。她把粽子袋抱在懷裡，看著我們，嘴角彎著。那行，我收下了。你們晚上來吃飯，我燉了湯。
胖子說，晚上來。
出了張嬸家，胖子走在前面。他的腳步比剛才輕快了不少，那種送出去的東西被人收下了的滿足感，在他身上像一層看不見的光。天真，他說，你說等會兒會不會有人不收？
不會，我說，你送的是粽子，又不是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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