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店博主來的那天,我事先完全不知道。
那天早上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太陽照常升起來,把院子裡的石板曬得溫溫的,露水還在菜葉上掛著,風從竹林那邊吹過來,帶著夜涼和竹葉的氣味。胖子在廚房裡備菜,按照前一天定好的選單準備食材。小哥在院子裡看書,那本書已經翻到很後面了,薄薄的一沓夾在封皮裡,快要看完了。黑瞎子坐在桂花樹下的藤椅上喝茶,三小隻在院子裡各自待著。
博主是中午跟著客人一起進來的。
我是在她坐下來之後才注意到她的。她看起來二十多歲,短髮,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穿著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揹著一個不大不小的帆布包,包帶斜挎在肩上。單從外表來看,跟其他來吃飯的年輕女孩沒什麼區別——短髮利落,圓框眼鏡顯得臉小一圈,白T恤在午後陽光下有點晃眼。她進門的時候蘇萬核對了預約名單,她說了一個名字,蘇萬在名單上劃了一下,說裡面請。她沒有多說話,在靠菜地的那張桌子旁邊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她坐下之後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先看院子、拍照、或者聊天。她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放在桌上,又從包裡拿出一支收音筆,放在保溫杯旁邊,然後拿出手機,橫過來,在桌上立好。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自然,像是習慣了在吃飯之前先把自己的裝備擺好。
我端著酸梅湯走到她桌前,把杯子放在她面前。酸梅湯的杯壁上凝著一層細密的水珠,杯底沉著幾顆烏梅和一兩片薄荷葉,深褐色的液體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晃動,冒著絲絲涼氣,像是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直接凍了端上桌的。
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在圓框眼鏡後面微微眯了一下,然後說了一句:謝謝。
她的聲音很平穩,不帶太多情緒,像是刻意維持在一箇中性的音域上。
我轉身走回廚房,沒有多想。開店以來什麼客人都有,有些人就是不愛說話,有些人就是喜歡一個人坐著。這沒什麼奇怪的。但在往廚房走的路上,我用餘光注意到她又拿起了手機,好像在翻看什麼——也許是選單,也許是預約記錄,也許是別的什麼準備工作。
第一道菜是胖子做的涼拌木耳,裝在一個白瓷小碟裡。木耳切得大小均勻,混著蒜末、香菜和一點點紅椒圈,淋了香油和醋,表面泛著微微的油光。
我把碟子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沒有像其他客人那樣直接拿筷子,而是先低頭看了一會兒——看了大概三四秒,像是在觀察這道菜的賣相和擺盤。然後她拿起手機,拍了一張照片。拍完之後她放下手機,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木耳放進嘴裡,慢慢地嚼。嚼完之後她嚥下去,放下筷子,在手機備忘錄裡打了幾個字。她的動作很快,像是怕那個感覺會在嘴裡多停留一秒鐘就記不清了,又像是怕自己忘記某種細節。
第二道菜是紅燒肉。今天的紅燒肉燉得正好,肉塊裹著深褐色的醬汁,在盤子裡微微顫動著。她把手機拿起來又拍了一張,放下手機,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嚼了很久。
她吃完之後又拿起手機,看了一眼,然後翻過去,在備忘錄裡又記了幾個字。她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不是那種的動法,也不是的動法,更像是一個人在核對什麼資料或者對照什麼標準。
上第三道菜的時候,我已經注意到她桌上有好幾個記錄點了。她的手機備忘錄介面快速閃過,我瞥見了一個詞:。還有食材新鮮度這些詞,像是列了一整套餐飲評分表,每一道菜都要在這些維度上打分。她還拍了兩張院子的照片,一張是菜地的,一張是柿子樹的。
胖子在廚房裡問我:外面那個戴眼鏡的,你認識?
不認識,我說,怎麼了?
上菜的時候說什麼了沒有?
沒說什麼,就拍了照片,記了筆記。
胖子手裡的鍋鏟停了一下,探店博主?
有可能。
我回到院子裡,裝作在巡視各桌的客人,有意無意地放慢了腳步。她正靠在椅背上,面前幾道菜都吃了幾口,沒有吃完,像是每一道都只嚐了味道。她面前的那杯酸梅湯還剩半杯,杯壁上的水珠已經滴下來一圈,在桌面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漬。筆記本翻開著,上面寫滿了字——字很小,排列得很整齊,一筆一劃都像是在用自己的節奏做著筆記。
第四道菜是清炒時蔬。時蔬是菜地裡現摘的,炒的時候只放了鹽和一點蒜末,保持了蔬菜本身的清甜和脆嫩。我把菜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這一次她的目光比之前停留得久一些,像是對我這個人本身產生了某種好奇——一個在杭州開過古玩店的人,跑到山村裡開了個小飯館,做的菜被一堆人誇得天花亂墜。
你是老闆?她問。
算是。我說,合夥開的。
她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追問,拿起筷子夾了一根青菜放進嘴裡,嚼了兩下,放下筷子。她的表情沒有變化,但她的筆尖在紙上停頓了一下——停了大概兩三秒,像是在體會那個停下來的感覺。
最後一道是酸辣湯。湯是用雞湯做的底,加了豆腐絲、木耳絲、蛋花、筍絲,酸味來自醋和一點點酸菜,辣味來自白胡椒粉。湯碗不大,剛好夠一個人的量,湯麵上飄著細碎的白胡椒粒和綠色的蔥花,在午後的光線裡微微晃動。
她喝了一口湯。這次她沒有立刻放下勺子,而是又舀了一勺,喝完之後,她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山。不是那種吃完就走的看,是那種——先停一下的看。她把勺子放下,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寫完蓋上筆帽,合上筆記本,放回帆布包裡。
她吃完之後沒有急著走。她把保溫杯收進包裡,把錄音筆也收好,然後端起那半杯酸梅湯,慢慢地喝著。那杯酸梅湯從冰鎮變成了常溫,杯壁上的水珠已經完全乾了,只剩下杯底幾點水印,像是一張被用過的票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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